第一章 俎上鱼肉 上

天刚开河口，晨曦便灌满了鱼龙渡。从渡口广场边停泊的数十万舟舸至广场中央山土高台上壮观宏伟的圭雕儒生，甚至极目处鳞次栉比的朱门危楼，殷红片片。

在那座圭雕儒生脚边，朦胧朝霞中像是有根竹竿撑着张花猫脸在晃动，近了，方才能辨出是个瘦枝一样的乞丐少年，眼窝深陷，满脸污物难掩脸上碳黑，蓬乱的头发在海风中颤抖，淹溺熹微中的身体却未感到任何暖意，反而愈加刀刮似的冷。

瘦枝碳黑少年紧了紧那件褴褛衣袍，将身体蜷缩在玉雕巨剑后借此来抵御海风侵袭，泛霉馒头散发的馊味卖力地挑逗着他的鼻翼，于是手颤巍地抵住馒头到皲裂的薄唇边，哆嗦的牙齿细细地上下磨合，酸中夹杂少许回忆般糖的甘甜。

比起饥寒的感觉他喜欢馊馒头，想着赖皮肯定也喜欢。

赖皮是条游荡的孤魂野狗，虽凶残狡诈，鼻子好使，但不敌他，因为他杀过人，所以它活该挨饿。

饥饿对少年来说便是魔鬼。

躯体凭借费力咀嚼着的馒头中攫取的热量抵抗着海风挟来的如料峭春寒般的冷。虽仍感到肢体木头一样的僵硬，但这反而使思维变得活跃，他开始整理通过半旬时间于市井闲言碎语间收集的各种信息。

明天城主府将会大摆筵席给京畿来的大人物接风洗尘。下个月朔日鱼尾巷马家将会迎娶未过门的新娘子。惨死家中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可惜了，未能举办丧席！还有龙门街害了花柳病的千金裘老头，听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每条街上多了很多穿黑袍的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整个鱼城区“冠婚丧祭”的信息流在少年脑海中不断地滤过、分析、整理、归类，最终无论红事白事还是其余只要与吃席“沾亲带故”的消息，就给刚来鱼龙渡不足俩月的他用几分钟时间在脑海里网络得门儿清。

当确定那些可能会让自己多次饱餐一顿的期辰、地点自认为记得比主人家都要牢靠后，哽咽着馒头的他这才如负释重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暗自警惕起来，在这里很安全，他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流民中的蛀虫，吝啬的饿死鬼”

瘦枝少年罕见低声咒骂了句，仍然为雇佣那群流民收集信息花费的代价耿耿于怀。即使是口头赊账，瘦枝少年也隐隐有些心痛。毕竟勒紧裤腰绳就着市集捡来的烂菜叶子，二十个馒头便可熬他个一月二旬的。 但好在想到这里是流民乞丐的温柔乡，繁华的鱼龙渡，就连手里馊馒头香得好似也能抵只外焦里嫩的烧鸡。　

瘦枝少年所处之地与渡口常年人声鼎沸不同，此处因其邪异性被鱼龙渡的人们列为禁地，“近雕者死”的老人言更是被家家户户奉为金规铁律。故虽闹市却是人迹罕至，这圭雕所处的境遇颇与那句“大隐隐于野”有些相似的味道。

误打误撞下少年闯入此地，路人皆知的诡异禁忌竞对他构不成威胁，惶恐不安地少年见没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后，便心安理得的占据了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牙祭完五脏庙的瘦枝少年像是发现了些什么，映入眼帘的黑袍如灌入春意盎然深潭的怆寒。

少年瞳孔骤然收缩，黑袍！

没有丝毫犹豫，猛然翻身而起，飞快取出那柄藏在圭雕儒生脚缝间的墨剑，迅速折身返回圭雕下，以剑尖戒备地对着黑袍。

他潜匿逃窜一年多，没想到还是被他给找到了。

去年他十岁，桃花源里，天裂开了缝，山地崩陷，江水瞬间枯竭，桃花源被毁灭了。

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坤叔带着他成功地逃离出来。

桃花源里比他能打的人都死在黑袍手里，铁头、富贵、二丫…包括最厉害的坤叔，还有二蛋家哪只秃头鸟。

他想不明白坤叔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宁愿被活活打死也都不肯还手。

他很害怕。

要是坤叔还在就好了，坤叔是那么勇敢，一定会鼓励安慰他的。

他就不会这么恐惧了。

但他没有一丝放弃反抗的念头，没有认定不是对手便无声地等着对方审判，更没有因为恐惧就失去希望。

坤叔对他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即使是死了也要板两板。

虽然坤叔怎么也想不到，他死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湮灭成灰灰了。但是他一向坚信坤叔的话是正确的。

所以他头脑很冷静，执剑的手很沉稳。

他需要一个时机，突然灵光闪现，他想起他见证过被家家户户奉为圭臬的那条“老人言”。

于是少年便红了眼，咬了牙，切了齿，对着黑袍老叟吼到：“你叫什么名字？是你这坏家伙杀死他的，老子我一定会杀了你！”

有些拙劣，是个不会演戏的，但是好在他年纪小，这一切就显得很自然。

黑袍老叟早就悄然现身踏道前。

虽本为这泥腿子少年而来，有些讶异不觉间花费一载多时间，确实是个擅长隐匿的小蚂蚁，他却未在意他，既然找到了，亦无需在意蝼蚁爬多远。

他自顾环视一周。

圭雕矗立的山土高台被踏道众星攒月，树林阴翳，上下无鸣声，更无生气。

与土山高台相连的踏道侧旁老僧入定般静默的一方青石引起了他注意，因其上赋诗曰“尝矜绝代色，复恃仙人姿。”

黑袍老叟面不露色，心里暗自嘲讽，仙人姿？井底之蛙，春夏之虫。

他没由来地萌生出悲凉的感慨。

纵观鸡子天下的岁月长河，山河远阔，人间星海，明面上有迹可寻的，唯有以莫大手笔将这座天下视作袖里乾坤的老道可勘仙之称，且份量十足，不但曾达羽化之境，而且行事最是讲究个仙逸逍遥，最令昔年还是年少的他心向往之。

可惜意与日去，年与时驰，百年蹉跎使赤子不赤子，少年终不似少年。

这慢慢崎岖修行道，多是稚子蹒跚步，能临绝顶揽纵山小者，不过山巅一小戳而已，不巧他公输鲁亦是其中之一，但又能如何，不过是站得高一点，自身却没有多高，终究落的个“锁魂拘念，悲守樊笼”生不如死的凄凉境地。

少年的吼声打断公输鲁思绪，他看着瘦到皮包骨的微恼地生出些恶趣味道：“瞎伤心个什么玩意儿，死的又不是你亲爹，留着点狗尿给你那未曾谋面杀千刀爹娘哭丧用。”

少年紧紧盯住他，脸色气的有些发绀，“王八蛋，放你娘狗屁！”

混迹过市井陋巷的少年，再怎么不愿听那些腌臜浑话，终是习得些直抒胸意的发语词。

公输鲁玩心大起般学着少年腔调“放你娘狗屁！”紧接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这回少年气得浑身发抖，恐是气急了眼，伸手摸出舍不得啃完的半个馒头，便砸向公输鲁。

馒头砸到对方身边，便被一股无形气劲弹开。

看到少年神情，许是思维处于寂灭中时间久了，觉得颇有趣味，公输鲁又道：“对了，忘了告诉你，狗尿亦不用留着，当初他于肮脏恶臭的流民死人堆看到你时，你这贱种正趴在黑瘦竹竿乡野妇人尸身上寻奶吃，料想你那晒大路的爹不被野狗扛去果腹就是给黑秃鹫啄食了。烽火连城，寇匪流串，能活活熬死你爹娘，你这拖油瓶锁命鬼功德无量啊，如果换作我是你这种腌臜货色，早就一头撞死算了，不死何俟？”

“怎的，流两滴尿就能全当尽孝道了。”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一时间少年心里不禁戚然梗堵，哭腔道：“你这个大魔头，狗叫什么，坤叔说你不过是个被抛弃背叛的蠢蛋，导致自己妻儿受辱惨死亲族覆灭的元凶，苟且“樊笼”六十年的可怜虫胆小鬼罢了，你只会杀坤叔，杀桃花源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去找害你的人，你就是个欺软怕硬大怂包！”

“不知好歹的货色，非要找些罪受！”公输鲁有些狰狞，这话显然戳中了他的禁忌。

“还好当年白捡了好些折磨人的禁忌手段，其中便有种叫“墨莲灼炼”的禁忌法门，至今还未施展过，赏给你这贱种这般生不如死的苦头吃，也算是你的荣幸造化，否则不伤性命与体魄的前题下，还得为你这贱种白白浪费些心神。”

话音未落！公输鲁刹那便消失在原地，眼看他便要期近少年身侧时，突然磅礴天地伟力全方位地袭来。

在巨大力量作用下，公输鲁面色一变，毫无防备的他不得不踉跄着被迫停止前进的身形，却是好巧不巧地驻足在距离少年剑尖前一筷之距处。

这方天地好似活了过来，即使他未再前进，周遭的沛然伟力居然还在还在不停的增加。

他连忙运行体内力量，心里一惊，面色陡然剧变，骇然地发现他竟然鼓荡不起丝毫力量与周遭伟力对抗，更可怕的是一股奇异洪荒气机早已渗透到体内，似脱缰野马，横冲直撞，直奔向某处神秘力量源泉而去。洪荒气机所到之处血肉、经络、窍穴俱摧枯拉朽般湮灭。

假使被那股子诡异气机游走全身，便纵有千般手段公输鲁怕是最后剩下的便只能是张人皮了。

此刻的公输鲁仿若置身于天地磨盘中，星辰般的磅礴力量对冲碾压下，即便他拥有传说中无坚不摧的金刚体魄，内忧外患下，这无边的巍然力量也能将他碾做尘土。想也不想，便欲凭借强悍的体魄抽身而退。

也就在这一刻，执剑的右手从始至终都在默默蓄势，少年又以左手心抵住剑柄，向前一步踏出，借助腰腹肌肉之力将墨剑狠狠地平刺出去。

先前戚戚然、愤怒等表情荡然无存，此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决然。

没有预料中长剑惯体，自然也没有血液飞溅的场景。

少年很惊诧，感觉半截剑尖刺入不是血肉更像是铁块。以墨剑锋利，居然没入半截剑尖便再难刺进半分。

公输鲁面色十分难看，这倒不单是因为居然被眼中随时都碾死的蝼蚁不可思议地刺伤皮肉，更重要的是因为凭借强悍金刚体魄之力竞无法抽身而退。

誓要刺他个透心凉的少年不及多想，便欲拔剑再刺。

可念头还未通达，剑柄与双手相接处便雷击感跌荡，紧接着浩瀚亘古气机源源不断的自双臂向着全身泄洪似地澎湃奔腾而去。尚未反应过来的少年，顿感无数气流在体内窜动，俄而开始颤栗抽搐起来。

与此同时，公输鲁也感知到运起力量在不断流畅，逐渐壮大。他面色一喜，趁此机会，公输鲁运足力量边抵抗周围伟力，边凭借强悍躯体，捏住少年的右手，向后顺势一跃，两人便退到踏道上。

公输鲁退到踏道上后，快速粗略感知了一下，原来是那股神秘洪荒气机居然正在被墨剑导走。

公输鲁运起自身力量迫不及待地裹挟那股洪荒气机注入墨剑中。

看到颤栗抽搐的少年，公输鲁霎时便明白，传导到墨剑中的气机又被转移到瘦枝少年体内。

不知何故，在公输鲁体内破坏力十足的气机并未对少年造成伤害，只是在少年体内沿着经络游走几圈后，便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当最后丝气机被导引入体后，少年便停止颤栗抽搐。

看见少年清醒过来，公输鲁有些惊诧疑惑：“居然还没死！”

对于那诡异气机的厉害他是深有体会，毕竟此刻数道血槽他体内演绎了合纵连横之术，若是换作常人必定早已命散当场。难道是因为那柄剑的缘故？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刻。

思维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拔剑便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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