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碑海 上

广袤碑海坐落于碧波洲北面，因四座剧巨碑伫立这片海域四方而得名。布满时光褶皱的碑体刻画着神秘符文 ，线条屈曲盘纡，似画非画，异常缭乱。山丘般粗的铁索隐藏在浓云愁雾中，贯穿碑头后悬空串连成矩形。

一袭白袍独立饱经岁月洗礼与冰霜雕饰的铁索上，与世独立，将这处地域的风景尽纳眼底。

四座石碑屹立四方，截断虚空镇住沧海，端的是宏伟壮观。

不过眼前的碑海大观对于白袍青年来说早已索然无味，倒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事实上这碑海在鸡子天下委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奇绝之景，但任谁经年累月常驻于此，俱会产生审美疲劳，故白衣青年的目光被那流光般出没风波的一叶扁舟勾引了去。

高处稠云只能遮住平凡人的视野，自是不能使他这样被世俗称作“碧落人”的修道之人障目。

初时只现闪跳的黑影，少顷渐清晰，一佝偻老叟，一清瘦少年，扁舟无楫者却行窜自如。

公输鲁与被迫将李子衿改名为公输仇的少年一同站在舟中。

少年与老叟皆抬头望着巨碑，但所能见的视野范围确是不同，老叟的目力自非少年可比。

李子衿望着云雾缭绕充满岁月感的石碑，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肉眼凡胎的他即使穷尽目力亦望不到石碑尽头，更别提似蛟龙隐觅浓云中的铁索，但往往朦胧神秘较能触发瑰丽弘奇的想像，似于画中展现古刹通幽，庙角钟声数重山竟比深山古刹全貌更能张显古刹空灵深幽。

恐是阅历的不足，李子衿并无读书人望沧海巨碑兴叹“哀吾生之须臾”的览物之情。他只由衷地觉得海大碑大，至于是怎样个大法，这孤苦少年所能想到的最朴素的说法，大抵就是他那魂消体散的坤叔经常挂在嘴角的那句“是真他娘的大嘞！”

公输鲁顺着石碑瞟了眼空中，便又心不在焉地合着眼，片刻后重新睁开双目，显然提起了些兴趣，紧接着他便斜眼少年：“什么叫老天给饭吃，你这贱种，给人家舔屁股都不如。”

面对公输鲁的羞辱，绑着脸的李子衿并未理采，依旧仰视极速拉近的巨碑 。

他恍惚见一白鸿孤影坠下，定睛瞧去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当目光平视时，才发现竟不知何时，有位白衣胜雪的翩翩佳公子独立于石碑下水面。

原是那一袭白衣从巨大铁索上跃坠到水面上。静若镜面的水面只泛起些许涟漪。

白衣公子望着由远及近的扁舟沉声喝道：“来者止步，幽狱禁地，擅闯者死。”

公输鲁轻轻跺了跺脚，风驰电掣的黑色扁舟骤然而停。

黑舟上这一叟一少却丝毫未受惯性影响，只是黑舟停下后，颠簸着随舟与水面一道起伏。

少年惊疑之际，佝偻老叟已刹那移步到青年的身前，跳起来一巴掌甩在其肩上，面含笑意道：“哎哟畏！这体面劲儿很是滋润嘛，二十几载不见，当年含脚趾流涎液的小娃，转眼间出落得一表人才，气宇轩昂，可比姓周的小鬼的年轻时英俊潇洒许多。”

瞬间被近身的青年心中骇然一紧，似炸毛的猫身体向后弹窜出几丈。

汗毛炸起，他竟无法察觉到这佝偻老叟随意拍来的手掌。

枯燥记忆的中，只有被周老鬼重如山岳的拳头锤炼体魄时才会陷入这种身不由己之境。于是他揣着明白，不敢大意，力抗无异于蚍蜉撼树，毫无胜算。

一念于此，姜云鹤紧绷心弦反而兀自松弛下来。他先仔细打量着佝偻老叟，又瞟了眼扁舟上偷瞟四周的少年，随即上前执礼道：“晚辈姜云鹤，家师前些时日外出铲除妖祸，至今尚未归来，不知前辈与家师有旧，言语冒犯处望海涵，却是不知前辈是如何晓晚辈身份？”

公输鲁并未搭话，淡淡地瞥了瞥青年腰间的玉佩与偷摸藏在身后的右手，对于青年小丑般抖搂的小聪明视而不见 。

遥了遥头，公输鲁踏水绕过青年来到石碑近处，脚下未荡涟漪，拍了怕石碑，然后躬着身掬一捧水，缓缓让水从指间滑落，甩了甩手上水后，牛头不对马嘴地自语道：“命贱如草介，微似蝼蚁，世道本如此，只是这么好的修道璞玉毁了真的很可惜，可越是道心“精致通透”便更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公输鲁便欺近姜云鹤身前。只听“砰”一声，青年弓着身躯重重地撞在石碑上，遂即摔落在水面，砸起阵阵水波。

很是古怪，本应沉海的躯体却趴浮于海面上。

青年艰难抬起头，努力僵硬维持仰头动作，痛苦扭曲了青年的整张脸，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入水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姜云鹤目光死勾勾盯住收回脚的佝偻老叟，少顷，便彻底昏死过去。

伴随声响，李子衿转头看了看昏死的青年，又重新低着头，视线落于那条固定着永不消退白浪上。

他除了觉得像极了坤叔给他缝补裤裆时所用的柔软蝉线外，还感到盛大水势中藏着道莫明诡异。

少年眼中的“蝉线”向左右延伸至极目处，使这处海域更加泾渭分明。这绒线以内即碑海，海面水波不兴，清澈碧透，那“蝉线”以外却是另一番天地，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海面不管掀起多大巨浪只要扩散到石碑附近即会毫无声息退散，故石碑处显得十分寂静。

公输鲁抬起手，一团幽火顿现于掌心处，化作一朵墨色火莲，看着昏死却未沉水的青年，摇头自语道：“竟是无序之气，小御逍遥境！天生道种，可惜矣！可惜矣！”

伴随叹息，佝偻老叟轻翻转的手掌向前推出，那旋转着的墨色火莲便急速漂撞向白袍青年。

眼看火莲便要撞上白袍青年，但恰在此刻，一声怒吼传来“何方霄小，竟敢于你爷爷面前逞凶。”伴随声音的是一身耀金光，体态矫健的虎形凶兽踏空极速袭来，张口便将墨色火莲吞入腹中，速度仍不减秋毫，携汹汹之势直扑向佝偻老叟。

公输鲁面色如常，侧身挥袖，虎形兽便被无形力量荡上天幕。随即他四指虚握，轰隆一声闷响，那被吞食的墨色火莲便于虎形凶兽体内爆绽开来，虎形兽顷刻间便化作金光湮灭。

恐怖高温曲扭空间，巨大劲浪四处波散。

轰鸣声中，狂爆气劲推裹着黑舟磕在石碑上，因死死的扣住舟舷，李子衿这才避于陷落海中。

原本孚面白衣青年却不知何时了无踪迹。

公输鲁将目光投向高处，深锁灰白眉嘲讽道：“幽狱不是自诩鸡子天下炼体界的执牛耳者，竟会盗用这捉迷藏般的幼儿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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