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死

林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身子蜷缩着，把仅有的一张单薄的被褥卷成一团，他感受到了夜的寒意，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与父亲相见，梦到他们一起吃着豆腐花，给他们做豆腐花的是婉柔，这实在是一个美梦，若不是肚子的抗议，他真不愿意醒来。

“你醒了。”道长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捣鼓着他的剑。

“我还没死吗？”林阳弱弱地说着。

“你很走运，再差本毫你就醒不过来了。”

林阳捂着胸口，他感受到一丝疼痛，缠绕在他胸口上的布带白里泛红，显然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沙哑，大概是着凉了。

“多谢道长手下留情。”林阳已经端坐在床尾，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活着并不是因为有多走运。

道长看了一眼他，说道：“我明明差点就要了你的命，你为何还要感谢我？难道只因为我手下留情吗？”

“剑客比武，生死早就听天由命，哪有什么点到为止，就算道长杀了我，我也是不能怨恨的。”江湖就是这样的残酷，林阳不是没有杀过人，在他的剑刺穿余刃天喉咙的时候，他就有想过，如果被刺的人是他，又会怎样？

道长从外面端来了一只烧鸡，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他用手撕扯，烧鸡便分为了两半，他把其中一半递给了林阳，说道：“趁热吃，吃鸡对伤口恢复有帮助。”

林阳依稀记得某人说过类似的话，奈何他实在想不起来是谁说的了，他的脑子里都是烧鸡。

林阳大口地撕咬着，半只烧鸡啃完，双手沾满了鸡油，他把十根手指头都允吸了个遍，道长看了一眼他，随后把未吃完的鸡递给了他，林阳投来感激的目光，他太饿了，这鸡又太香了。

待林阳吃完了烧鸡，道长开口问道：“还未曾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林阳，道长呢？”

“林阳？”道长皱了皱眉头，“我也姓林，单名一个枫。”

“林道长，你的剑法出自哪门哪派？好生奇怪。”

道长瞥了他一眼，却闭口不谈，林阳看出道长并不太愿意说，也没有追问下去。

“我且问你，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杀父之仇报不了，是否不甘心？”

林阳做梦的时候总是把梦境里的东西给说出来，已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他了。

李阳思虑了好一会，他不知道林道长为何这样问，难道杀父之仇不该报？道长看着他，好似他非要回答不可，于是他很坚定地点头，开口道：“死人是不会思考的，如果我死了，即使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但是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能放下仇恨，若是不能报杀父之仇，那么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道长又问：“你非要报杀父之仇不可？”

林阳反问道：“难道杀父之仇不该报？”

道长点点头：“是该报的。”。

林阳知道他话里有话，问道：“道长想说什么？”

“仇恨是剑客的另一把剑，你已经被这把剑侵蚀了，你可知道？”

“那又如何？”

林道长接着说：“仇恨可以成为武器，但也同样会反噬自身，你是不是以为差点就能打败我？其实不然，你之所以能与我交斗数十回合不败，全因我未出手，你的剑法中带着仇恨，我试图了解这仇恨侵蚀你的程度，我发现已远远超乎我的预料。”

林阳认真听着，他同意道长的观点，那时道长一味地躲避，并不是害怕他的剑，原来这是道长在试探他，至于剑法中带着仇恨，林阳不敢苟同，也不可否认，仇恨也分很多种，如果不是主动引起的，那么就是正义的仇恨，他问心无愧。

道长看着他，一脸正经说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刺伤你？”

林阳摇头，表示不知。

“当我激起了你的仇恨，我发现仇恨几乎已侵袭你全身，你已变得不可控了。”

林阳回忆起来，那时脑子确实很空白，他相信道长的话，仇恨真的侵袭了他的理智，他不愿意被仇恨控制，但是他不得不被仇恨控制，若是心中无仇恨，他活着便没有了意义，林阳问道：“所以你就想到杀我？杀了我也就能除掉一个江湖隐患，可又是什么原因让你临时改变主意的？”

道长抚着剑，边上挂着一条白布，白布已经被染黑，道长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他放下手中的剑，说道：“你错了，我从没有想过要杀你。”

林阳承认，若是道长想要他的命，随时都可以动手的，何必等到最后，在二人夺剑的时候，就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面对死亡，你似乎并不害怕。”道长问。

林阳摇头道：“害怕极了。”

“可是你那时候并不知道你即将面对死亡，所以即使害怕，也只在一瞬间。”

林阳刚想问：“什么意思？”道长已来到他的跟前，在他的胸口点了一下，林阳瞬间感觉痛苦万分，痛觉并不是来自于伤口，而是来自于腹部，他捂着肚子，满头大汗，他在煎熬中挣扎着，抬头看了一眼道长，问：“为何？”

林道长不急不慢地说着，生怕他听漏了一个字，他说道：“你从不会拒绝陌生人的东西吗？”

林阳惊愕：“烧鸡有毒？”

“没错，你吃的那一半是下有毒药的，刚刚我点了你的穴道，血液加快流动，想必这时候毒已遍布全身，就算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道长看着他，好似在揣摩他的心思，可林阳表现得并不很害怕，问道：“我还有多长时间？”

道长说道：“最多活不过三个时辰。”

“你既想杀我，当初为何又要救我？”

“我救你，只因我当时觉得你的仇恨并没有完全侵占你的意识，可自你醒来，我从你的对话中已经了解到即使你意识清醒的时候，还是充满着仇恨的影子，你已经无可救药，不如我来做这个罪人，也免去了江湖一场腥风血雨。”

道长不等他开口，接着又说：“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坏人就可以逍遥法外，而好人却要被扼杀在仇恨的摇篮之中？你大可放心，你的仇我会替你报，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他。”

林阳笑了笑，道：“大可不必，若非亲自动手，这仇便不算报得，若是仇人死了就算大仇得报，那我自然不必动手，百年之后，他也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道长想了想，说道：“这点我倒没想到，事已至此，你的仇也只能这样报了。”

林阳道：“你若杀了那人，便是你与他之间的仇恨，与我何干？”

“话虽如此，可是你已经没有机会再报仇了，你怨不怨我？”

林阳大笑，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是你救了我，这次你要回我的命我也无话可说，不是吗？”

道长沉默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或许对林阳已经很失望了，他不曾见过一个如此“固执”的人，一个满身充斥着仇恨的人，他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林阳一人。

林阳也想走出去，他不愿意生命最后的时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度过，他至少要去看看月亮，感受这大地的风采。

他刚想抬脚，却发现双脚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他一个脚步没站稳，往地上重重摔去，眼泪从眼角流出，浸湿了地面，他流泪并不是因为痛，外在的疼痛远远比不上他肚子的痛，而他肚子的痛又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他觉得就这样死了，便有愧于父母，他大仇未报，仇人仍逍遥法外，他又再次印证了这个道理：当一个好人是多么的悲催。若是生命能够重来，他是否还能做一个好人？他没有心思想这么多，他肚子越来越疼，他离死亡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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