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释然

屋外升起一轮圆月，月光映射下，通体黑色的炼丹炉显得多么的不起眼，而道场上，除了那破碎的丹炉，几乎再无他物，林阳躺在地上已经缓了半刻钟，此时体力稍稍回复，肚子也没有那么疼了，他用剑鞘撑着，勉强向道观外走去。

自小道而行，两侧的树林显得阴森森，时不时传来几声异响，郊外的夜，就是野兽的天堂，各种白日里见不到的，都已经显出身来，只是在黑色的隐匿下并不显眼，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就不会发现它们的存在，林阳加快步伐赶路，时不时用剑鞘撑着地，他还有三个时辰可活了，没有什么是比死更可怕的，所以黑暗在他眼中，根本就不足以畏惧，哪些野兽仿佛见不到，摸不着一般。

不知过了多时，脚下的路越来越宽，两侧的林子也渐渐隐去，是官道！他终于走到官道上了，而离他中毒之际，已有两个时辰，他并不期待奇迹，他也从不相信奇迹，太多事情让他认清楚了现实，现实是没有奇迹的，他之所以还在走着，只是不想躺下等死，这是高等生物的本能，若是知道自己即将死去，那么就会在最后的时间做最有意义的事情，动物如此，人更如此，对于林阳而言，不断地赶路就是他最有意义的事情，他死也要死在复仇的路上。

一声猿叫，惊得林子飞出一片乌鸦，盘旋在不远处上空，久久不离去，某不起眼的黑色角落里，几双发光的眼睛盯着林阳，动物在将死的时候身体会发出某种信号，引来其它动物的争食，人也不例外，它们在等着林阳倒下，然后蜂拥而出，将他的尸体分解掉，对野兽而言，林阳不过是一餐美食，仅此而已。暴风雨来临前都是平静的，自林阳从小路转上官道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紧跟着他的“东西”，那是几只秃鹫，几只猿猴，这也仅仅是他看到的，看不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所以他不能倒下，至少在这里不能。

他又走了半个时辰，忽而脚下一软，若不是有剑鞘撑着，他就倒下去了，他这一个踉跄，那些藏在黑夜里的狩猎者已经蠢蠢欲动，身后的林子“沙沙”响成一片，他知道时候无多了，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脚下用力一点，飞上最近的一棵大树，然后借着脚劲在半空中转身往身后拔剑砍去。

一道剑气划过，两侧的竹子皆被拦腰折断，天上飞的往天上飞去，地上跑的也惊得往远处奔去，林子倒下一片，倒塌声经久不息，林阳把上衣撕开一道口子，系在树干上，自己就这么挂在上面，看着林子里被惊走的禽兽，嘴里不禁哼出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

官道上，一辆马车飞快奔驰着，马车很快便在一片废墟中停下，林阳在树上俯身视望去，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大汉，那大汉像是探路的，在周围转了几圈便又回到马车上，好似对着车里的人说些什么，眼看他们就要离去，林阳把系在树上的衣带扯开，人就顺势掉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那大汉沿着声音走了过来，这是林阳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在一间草庐里，他头昏欲裂，已经记不太清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环顾四周，这里并无旁人，他勉强撑起身子，拖着步伐走出屋外。

“你醒了？师傅吩咐过，你可以走动的时候，就代表恢复的差不多了。”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童一直坐在门外守着，看到林阳出来，露出喜悦的表情。

“我睡了多久？”林阳问道，他自从昏迷过去，已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童子说道：“师傅将你带回来，到现在已隔了一夜，你竟然毫无察觉吗？”

林阳摇摇头，暗自惊讶，已有一夜？莫非体内的毒已经解了？

莫不是因为童子口中的师傅救了他？于是连忙问道：“你师傅可否精通医术？”

童子道：“师傅师承妙应真人，医术自是精湛。”

妙应真人？若不是药王孙思邈还能有谁，林阳正想再问下去，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由得童子口中的“师傅”得知，这男子便是药王的徒弟，林阳作揖连连道谢，那男子摆了摆手，扶起了他，道：“不必谢我，你身上的毒还未化解，我也只是暂时帮你压制了毒性而已，好在中毒时间未长，毒性尚未散开，否则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李阳微微一笑，继而又说道：“多亏了先生出手，否则我早已成地府冤魂了，又怎会抱怨先生未能解我身上之毒呢。”

中年男子自称叶先生，早年间跟随药王游历四方，虽然药王并未真正收他做徒弟，但他跟随药王多年，耳濡目染地受到影响，自认药王为师傅，外人也觉得理所应当，便承认了他这个身份，自药王收了徒弟后，他便不再自称药王徒弟，以免给师傅带来不必要的干扰。

叶先生告诉他毒性可压制半个月，半个月后毒性便会发作，问他有何打算，他只是轻轻带过，好像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行程，叶先生欲挽留道：“不如留在我身边，我尝试研制出解药来。”

林阳谢绝了他的好意，理由是叶先生不能保证真的研制出解药来，而他也不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十五天，或许报仇，十五天也足够了。

叶先生看出了他的心思，既挽留不住，便不再强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我早知你不愿留下，早已准备好了书信，这是我的荐笔，你按着上面写的地址找到孙药王，你的毒便可化解，你马上启程，昼夜不停赶路，十日左右便能赶到。”

林阳接过书信，藏在怀里，童子不知何时已经牵出一匹黑马，林阳接过马绳，再次作揖告辞。等马声渐渐消去，庐子旁闪过一人，叶先生迎着来者说道：“不知他是否能明白道长的好意？”

林道长微微感叹：“此子虽仇恨满身，但仍有一丝清醒，不至被丑恶湮没了理智，希望他经历此劫，能够浴火重生，这将是他的万幸，也是天下的万幸。”

叶先生低声道：“若是他不能度过此劫，那林道长便成助纣为虐了。”

林道长见他如此说，便是担心自己教给林阳的剑法会助增他的杀意，若是林阳真的走火入魔，那他便难辞其咎，因为他深知单以林阳目前的剑法，是不能兴起腥风血雨的，他叹了口气，似是下了决心道：“若是他走火入魔，那我便会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叶先生不解地看了一眼他，林道长继而又说道：“只因我是第一个要杀他的人，不是他死在我的剑下，就是我死在他的剑下。”

叶先生暗忖了半刻，他终是想不明白这些练武的人整日里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与其想着杀人，不如学着怎么救人，杀人不成反被人杀，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世人都想着救人，那战争、仇恨便会杜绝于世，世间才是真正的太平了。

可是真能如他所想的那样太平吗？若是林阳放下仇恨，那谁来惩罚施暴者，靠他的手术刀还是当权者的刑刀？

林阳骑着快马已经连续狂奔了两日，两日里不曾给马吃过一把草，马儿已经累得喘气了，于是他来到河边饮马，自己也从马背上跳下，把衣服脱下，躺在河里，冲洗一身的泥汗，河水清凉，他躺在上面感到十分地惬意，然后翻转了身子，朝河中间游去，河道并不宽，但是河床却很深，林阳一个踩空，身子失去平衡，脑袋淹进水中，呛了大一口水，等他蹬直身子回过神之际，河边出现了一个人影，林阳抹了一把脸，把水渍清去，这才看清楚了那人。

岸上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少年，穿着破破烂烂，身旁一把剑直楞楞插在地上，那少年低着头把脸埋进水里，林阳叫唤了一声，那少年抬起头看过来，和林阳四目相对，林阳眼神很好，他从未见过一个目光如此清纯的男人，心中顿生好感，叫唤道：“下来一起泡澡！”

那少年已经站起了身子，把剑握在手上，回应道：“我不去，水里危险。”

林阳听罢，心中升起一片寒意，顿时觉得河水凉意侵入骨髓，赶紧游回岸边，林阳已经到了浅滩，他不再往前，身子停住了，说道：“你能不能把头转过去？”

少年脸上泛起微笑，没有说话，自觉地背过头去，不久，林阳穿好了衣服，问道：“你叫什么？要到哪里去？”

少年俊俏的脸泛着稚嫩，微微道：“我叫沈飞，到泽州去，你呢？”

“我叫林阳，与你同路，也要到泽州去，”林阳整理已经翻身上马，把剑悬于马鞍前，接着面向少年，“上马，捎你一段路。”

叫沈飞的少年婉拒了他，莞尔一笑道：“我习惯了走路，骑马太危险。”林阳不再客气，道：“有缘泽州见，若你我再碰面，可要到酒馆喝上几杯，到时不可再推辞了。”

沈飞笑笑，轻带着点头，林阳才满意地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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