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铸剑

杀人的滋味，原来并不像他想象中般充满罪恶感，他只觉得心里很舒畅，也许是因为血的刺激，也许是坏人的消失，不管怎样，他总是觉得舒服的。

那寨头已经死了，这寨子也必将毁灭，这不必他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来做，弱肉强食，这就是江湖的残酷。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的剑果然不负所望，即使是一柄残剑，也可以用来杀人，但若是一柄利剑，是不是杀人就更快？更准？更狠？他不得而知，他只有一柄残剑。

林阳把他的剑磨洗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他觉得再磨下去会有损剑体，便将铁剑举起，阳光照在剑上，折射出七彩斑斓的虹光，好一把剑，只可惜是把残剑。

他将剑用油纸包住，然后把地板的一块青砖挖起，用铁锹铲出一剑深的坑，把裹着油布的剑放进去，再把青砖盖上，直至从外面看起来并无异样，才将铁锹放下。

他终于还是决定换一把更锋利的剑，这样他才更有把握手刃仇人，他绝不能失手的，他要一击必杀。

热闹的集市上，人头攒动，各种鸡鸭小贩的吆喝声混着小孩的哭声在人群中散开，而林阳却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沿着铁器碰撞而发出的“叮叮”声一路走到一家打铁铺。

那正在打铁的光膀子大汉瞧见了他，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大声喊道：“要打件什么？”

林阳也大声喊道：“打一把剑。”

那光膀子大汉又敲打了几十下，用一把铁钳把生铁放进水桶里，那水桶便“咕咕”直冒泡，大汉扯过搭在肩旁的一条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几寸？几斤？”

林阳对这些数据没有概念，他扫了一眼四周，那悬挂在架子上已经打好的剑并不少，他拿起其中一把，掂量了一会，说道：“就按这个打吧。”

“用什么材料？”

“什么材料好就用什么材料。”

“钢最好，只是很贵。”

林阳把一袋银子丢在桌子上，说道：“这些够不够？”

那光膀子大汉拎起银袋，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够！”

林阳又道：“多了不用找，我只有一点要求，剑要好，要锋利！”

大汉收起银袋，说道：“没问题，明日午时过来取剑。”

这是他能找到最好的一家打铁铺了，本来做这生意的人就很少，他没得挑，更何况这铺子开了已不下十年，他很放心这铁匠。

林阳很久没到城里来了，他转进一家铺子，他知道这里有一家卖豆腐花的小店，那是他三年前的记忆，可惜的是，三年里变化太快，那铺子早已经不在了，如今换做的是一家面馆，他要了一碗面，老板是一个妇人，妇人从他进店开始就一直盯着他，他也察觉到了，接过面的时候问道：“我脸上可有脏东西？”

妇人说道：“没有。”

林阳又道：“你见过我？”

妇人摇头：“没有。”

林阳说道：“那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妇人掩嘴笑道：“难道你一件衣服穿一年吗？”

林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不是补丁就是破洞。他笑了，说道“穿了三年。”

妇人掩着嘴走开了，林阳却叫住了她，问道：“这里原来是一家豆腐店，怎么换做了面馆？原来那老板呢？”

妇人露出一丝惊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阳看了妇人的神情，便不再多问，等他走出面馆时，那妇人叫住了他：“如果你实在想吃豆腐花，就去城东头菜市……”

艳阳高照，此时正值当午，林阳已经来到了铁铺，他从大汉手中接过他的剑，他抖了一下手腕，那青钢剑便发出清脆的“刷刷”音，他再一剑刺出，一阵铮吟声响起，久久不息，林阳收起了剑，感概道：“好剑！”

他从铮吟声中便分辨出了这是一把好剑，这是一名剑客的常识。

拔剑，试剑，收剑，一连贯动作如行云流水般。

“你莫非是要用这把剑杀人？”

林阳看了一眼大汉，说道：“剑不止能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救人。”

“但我知道如此锋利的剑，杀人总是比救人多的。”

林阳沉默，他知道他说得对。

大汉见他默认，便自顾说道：“罪过，罪过，我又添了一笔孽债，将来是要下地狱的。”

林阳说道：“杀人的是别人，不是你，你只是铸剑，何来罪过？”

大汉又道：“若没有我铸的剑，又会有死在这剑下的人。”

林阳顿了顿，说道：“若没有你铸的剑，也会有死在其他利器上的人。”

人一旦注定要死，那么是何死法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了，死亡是目的，而剑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之一。

“你不必感到罪孽深重，至少现在不会。”

林阳饿了，但是他不想吃面，吃面只会让人更饿，但是豆腐花不一样，豆腐花既能充饥，也能解渴。

一处破烂不堪的菜市场里，卖肉的拿着砍刀在剁肉，那顾客要了十斤瘦肉，十斤肥肉，瘦肉里不能带半点肥，而肥肉里也不能带半点瘦，剁肉的已是满头大汗，他朝对面豆腐摊子喊道：“小丫头片子，来一碗清水豆腐花。”

那卖豆腐花的是一个小姑娘，她似乎很害怕他，把豆腐花放下便走了，连钱也没有收。

剁肉的屠户喝过了豆腐花，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很快便把肉剁好了，他擦着头上的汗，把两袋肉扔在案板上，说道：“这是你要的，肥里不带半点瘦，瘦里也绝不带半点肥。”

“再来五斤瘦的，五斤肥的，混在一起，也要剁碎。”

那卖肉的屠户拿着砍骨刀，剁在了案板上，案板就裂开一条大缝。

“你是拿我寻开心呢？”

那人瞅了一眼钉在案板上的砍骨刀，伸出手轻轻一提，屠户的力量本就很大，砍骨刀早已深陷案板里，但这少年貌似并不费力，轻松地就把刀从案板中提起，屠户露出惊讶的脸色。

那少年说道：“你不想动，我可以自己切。”

卖肉的屠户瞪了他一眼，说道：“若是你自己切，价格可以便宜点给你。”

少年回瞪他，缓缓说道：“不知道这案板上的肉跟你身上的比起来，哪个更容易切？”

屠夫眼睛忽然双眼放大，手里已经拿起藏在案板下的一把刀，这把刀很长，显然不是用来切猪肉的。

“想来找茬，也不打听打听我王屠户的威名。”

那少年男子，身着破烂的衣裳，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他手里却持着一把剑。

王屠户看了他一眼，怒道：“你的身子不适合剁肉，你的剑也剁不了肉。”

少年缓缓说道：“你的身子适合剁肉，你的刀也适合剁肉。”

言罢，未等屠户还口，手上还握着的砍骨刀已经转了一个方向。

刀起，刀过，一声惨叫响起，又很快沉寂下去。

刀回，刀落，砍骨刀又重新嵌入到案板上，那接缝处满是鲜红的血。

“你的肉太糙，剁起来费劲。”少年说完便转身而去。

王屠户的手还握着长刀，但人已经睡在了地上，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本来吵闹的菜市场，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待少年完全离去，菜市又热闹了起来。

“杀人啦！”

林阳穿过人群，他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这菜市，只是偌大的菜市里找到一家豆腐店，谈何容易，他问了很多人，但这里的人都很奇怪，好像他是个妖怪一般，见了他就躲。

他疑惑万分，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回头一看，这里的行人全都不见了踪影，还有几个卖东西的刚刚关上了门。

“好诡异的地方。”

他正要离去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就是你把王屠户给杀害的？”

林阳疑惑道：“你在跟我说话吗？”他瞧了瞧四周，好像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敢做不敢当吗？”

说话的男人已经走近，声音也越来越大。

林阳问：“你是谁？”

“我是来索你命的人，要问，就去地府问吧。”说完，男人手上已多出一把剑。

“追魂剑？”林阳皱了皱眉。

“既然你认得这把剑，就应该知道我是谁。”

来人正是“追魂剑”胡宗魄，他如何不认得。

林阳点点头。

男子道：“你应该知道有不平的地方就有我胡宗魄。”

林阳呆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丝不屑的声响，开口说道：“略有耳闻。”

胡宗魄的大名早在七年前就誉满江湖，他那把剑专斩恶人，追魂之意，是为夺魂，专夺恶人的灵魂。

胡宗魄说道：“知道死在谁的剑下，那倒也不冤。”

林阳道：“你还未说明为何要杀我？”

胡宗魄手里的剑已经提起，对准了他。

“杀人者，人恒杀之。”

林阳不理他，他没有理由要跟他拼命。

胡宗魄喝了一声：“拔剑！”

林阳的手没有要动的迹象，反倒是他的脚已经开始走动。

胡宗魄的剑朝他背后刺来，他没有躲闪，他不相信江湖上堂堂有名的正人君子“追魂剑”会真的要他的命，但是他想错了，那追魂剑的剑尖已经刺入他的左肩，从前面贯出。

林阳呆住了，嘴角抽动着：“你真的想要我的命？”

胡宗魄也没想到他竟然不躲，好在他的剑在最后时刻偏了半分，不然恐怕此时林阳已经倒下。

“你为何不躲？”

“我为何要躲？”

“你不是杀人凶手？”

林阳问道：“杀谁？”

“王屠户。”

林阳道：“不认得。”

胡宗魄已经收回了他的剑，说道：“我信你。”

林阳看着他，问道：“你相信我？”

胡宗魄道：“我相信一个人的反应。”

林阳不再说话，他肩膀的血沿着手臂流下，他就用另一只手去捂住，他的剑掉落在地上——他已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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