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试

残剑，孤影。

一双生满茧子的手抚着剑身，这是一把破剑，他用这把剑练了三年，这残剑已经化作他的影子，终日形影不离。

不远处，斜斜地插着半截蜡烛，蜡烛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蜡烛立得不整齐，其中弯向地面的一侧融化成了泥状，蜡烛往那边倒去，剑的影子就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那黑影里已经分不清哪部分是他，哪部分是剑，或者他里有剑，剑里有他。

一缕凉风从窗外吹来，屋内人影晃动，男人看了一眼地上晃动的影子，抬剑向后一挥，那剑迎风而去，发出嗖嗖的声音，半截蜡烛竖在剑端，男人手腕一抖，蜡烛从空中弹起，而后往下掉落，笔直地立在窗台上，而那融化成泥的一边早已被他用剑削平。

好厉害的身手，好快的剑。

男人剑意已泛，随后在屋内演练起来，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跳跃闪动。

捕风——剑尖迎着来风，刺破长空，发出铁器独有的声响。

三刺——那剑已经变了一个方向，由剑柄上挑而带动剑身弯曲，然后手腕下压，那剑便又再次刺去，只是人眼看来只刺出了一剑，而实则已经刺出了三剑。

这是他最强的招式，一剑三刺，这本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却因为速度极快，而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他曾经用这招把两人粗的木桩放倒，可想而知这三刺的厉害。

烛光暗淡，屋内渐渐没了光明，他把剑收回，这下连声音也听不见了，昏暗中，依稀看到他摇了摇头，好似在叹息这时光的飞逝，他等了太久。

他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已经呆了三年，他练剑三年，忍了三年。

他父母给他取名叫林阳，阳者，正直之意，而自父母双亡后，他给自己起了另一个名字：林恶。

林恶，他要做一个恶人，因为好人不长命，恶人享千年，在他父亲死去那天，他就深知这个道理，这道理根本不用别人教他——如果像他父亲那样善良的人都不能长命，那做好人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练剑的目的是为了报杀父之仇，他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却也不愿意回想那场景，因为他一想到那日父亲的面容，他就会心痛不已，痛是他的动力，也是他的武器，此刻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大人哭是没有声音的，只有眼泪。

他把剑抚了一遍又一遍，他把头摇了一遍又一遍，他绝不是叹息自己的剑术不够精湛，如果一个人把一套剑法练了三年，那他就不会认为他不够熟练，因为就算是简单的一击，重复三年，也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更何况是一套成熟的剑法。

他感叹的是这把剑，一把陪了他三年的剑，竟是一把残剑，剑身处有几处凹凸不平的缺口，而靠近剑尖的那部分已经卷刃严重，更显眼的是靠近把手那端，剑脊被贯穿了一个大洞，这把剑真能杀人吗？他不是嫌弃它，而是对自己不够自信，如果他有一击毙命的把握，那么他就不会想那么多，残剑又如何？

三年的忍耐，不知耗去了他多少泪水，磨破了多少茧子，他必须做到一击毙命，因为他的对手绝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所以这把剑——曾经他最好的朋友现在竟成了他的累赘。

林阳已经睡下，那半截残烛早已经化作了一滩蜡水，凝固在了地上，而地上还没凝固的便是林阳的眼泪，他竟连睡觉都会流泪。

他再次醒来时，地板已经没有了泪水的痕迹，它们都渗入了地下。

林阳吃过了早餐，便又开始练剑，他重复这套动作已经不下千回万回，就算闭眼睛都能使出来，但是他没有偷懒，闭眼睛是看不到敌人的，他每次都会设立一个假想敌，假设身前的树桩是他的仇人，他每次都能把仇人击倒，但他并不开心，因为他知道树桩是不会动的，而他的仇人是会动的——人是不会傻站着挨打的。

他决定要去找人练手，既是练手，也是练胆，他是否能把活人当成树桩？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因为他没想过杀别人，除了他那仇人外。

既然要出手，那必定就要杀人，如果不杀了那人，又怎知这剑可以杀人，他思虑了半天，终于想好了要试剑的人。

一处不知名的山头，一所牢固的山寨。

这便是当地有名的千刀寨，这名字不是寨子的本名，没人记得这寨子原名叫什么，只因这山寨的寨头是个使刀的好手，曾经以一手凌厉的刀风打败过神剑山庄的七少爷，虽然七少爷那时候只有十六岁，但那又如何，他背后可是神剑山庄，所以只这一战，他就闻名一方，相传那寨头极好女色，专挑良家妇女下手，当地人便又管它叫做囚女寨，光听名字，也知道寨子里的并不是什么好人。

山寨没有多少贼人，可当地的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据说死在那寨头刀下的冤魂就不下百人。

林阳在寨子外叫嚷了半天，把守寨子的几个岗哨却无动于衷，并没有要传话的意思。原来他们都忌惮他手里的剑，他们的视力很好，早已看出那是一把残剑，以残剑作佩剑的人，身手自然了得，而能作为高手的佩剑，却也不会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残剑。

不管林阳骂得多难听，他们就是不肯出来，时不时将头偏过去，他们在等一个人，林阳已知道他们等的是谁。

林阳大喝着：“叫你们的寨头出来，我要用他的人头磨我的剑。”

“等着。“

林阳问道：“等什么？等他交代好后事？“

“把头立下的规矩——在办正事的时候绝不允许有人打扰。“

一个贼人能有什么正事？林阳恨坏人，更可恨的是正在做坏事的坏人，但是他又偏偏给自己起了一个坏人的名字，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与这里的寨头并没有恩怨，起初他还担心下不去手，但现在他已完全没有这个担心了，所以他不再动嘴，飞身朝山寨掠去，那几个把守的岗哨见势就逃开了，再不逃便来不及了，因为林阳三五下便纵身跃上了楼墙。

有人在楼塔上射箭，都被林阳以敏捷的身手躲开，然后从乱箭中夺过一支，朝那射箭之人投去，那人很快便倒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林阳对着几个尚未跑远的岗哨说道：“我就在这里等着，快去叫你们的寨头过来。”

林阳不愿意亲自去找寨头，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不堪入目的画面，他对那些残忍的画面始终都是怀有阴影的，这些阴影让他经常做噩梦。

不多时，一个俊俏书生样子的男人走了过来，林阳懒散地依靠在栅栏休息，他看了一眼那书生样的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他，问道：“是你要找我？”

林阳站起身来瞧了瞧他，说道：“你是这里的头?”

那男人说道：“正是！”

林阳摇摇头：“不像，太不像了！”

书生男人说道：“你见过我？”

林阳摇头。

书生男人又道：“既然没见过，又为何说不像？”

林阳说道：“你的样子不像坏人，更不像淫贼。”

书生男人哈哈大笑，说道：“难道坏人脸上一定要刻有坏人的字样？”

林阳不可否认，坏人脸上确实没写有字，而写有字的又不一定是坏人。

林阳看着他两手空空，不禁问道：“你的刀呢？”

书生男人收起了笑脸，说道：“外人都以为我只会使刀，正如以为我是一个鲁莽大汉一般，谁又曾想到我真正的本事是我的两个拳头。”

林阳无言以对，很显然，他也是这样的人。

书生男人握紧了双拳，说道：“拔剑吧。”

残剑已握在林阳手中，一道光影划过，剑已经来到了寨头跟前，那寨头也不躲避，双拳极速挥出，做了一记冲拳，林阳露出惊讶之色，他竟想用拳头挡这一剑？

林阳右手持剑，手腕已经抖出残影，他这一剑可是练了三年，这可是他的杀招，如果这一招不能击倒对方，那他这三年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林阳额头冒汗，他竟然有一点怀疑自己了。

林阳站在城楼上，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而影子里正是在地上躺着的寨头，那书生模样的寨头双手摊开，两手满是血痕，身子也已被洞穿，他至死也不会想到，林阳一招便刺出了三剑，他的两个拳头各挡了一剑，而最后一剑，便是用他的胸口挡的，显然，他的胸口挡不住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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