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马上就到了年关。

十五岁的秦娴，也从打杂的变成了倚月楼最小的艺妓。

“夫人要是哪天想听曲儿，直接来找弦儿就是了。”秦娴笑眯眯的把一个蓝眼睛女人送到门口，“弦儿在此恭候您的大驾。”蓝眼睛女人用蹩脚的中文和秦娴寒暄几句后，从包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秦娴。

“那，下次见。”蓝眼睛女人长腿一跨，坐上车疾驰而去。秦娴向车的方向挥挥手，数了数钞票，哼着小曲儿，转身进屋。

“哟，今天赚了不少啊。”酥桃摇着扇子，扇子上写着违和的诗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秦娴扯扯嘴角，笑的很是勉强，“你就不怕姐姐们把你的扇子撕了？”说完，抱起琵琶，对酥桃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跑了。

“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我认识……你们店里的姑娘……”门口，老乞丐苦苦哀求着。“这里姑娘多了去了，哪个是你能认识的？走走走，别给自己找麻烦……”一群小伙儿围着老乞丐想要赶走他，乞丐抓住一个人的衣服，眼泪滴在了他的裤腿上。“真晦气……嘿！你个老东西……我打死你！”那个人看见乞丐脏了他的衣服，便和几个人动起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儿是你这样的腌臜能进的？行，你不是要在这儿吗？好，今天我让你走不动！”说着，一堆拳头往这个乞丐身上砸。

没想到这乞丐竟然不躲，任由拳脚往他身上招呼，不一会儿，乞丐脸上和身上就挂了彩，鼻青脸肿已经不能形容他的惨状了，简直就是不成人样。即使这样，乞丐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香兰……香兰……”

打着打着，乞丐的哀嚎引过更多的人围观，也不知道是谁报的警，警笛声四起。“别打了！都停手！”红珍走出来，那几个小伙儿才收手，老老实实的站成一排。“姐，我们就是吓唬吓唬他……”“闭嘴！”红珍冷冷的瞄了他们一眼，把他们吓得一哆嗦，转头把老乞丐扶起来，趁机对秦娴说：“拦住香兰，别让她下来。”秦娴应下。

“诶呀……我的手……”老乞丐举起左手，只见他的左手通红，肿得很高，红珍一碰，他就大喊大叫。“二虎，去取一些钱，让他看伤。”红珍起身，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话，就转身往屋里走。“唉……不行……不行……”老乞丐抓住红珍的手腕，还不老实的想环住她的腰。红珍嫌恶的皱皱眉头，闪身躲开，挣脱了抓着她的脏手。

“我已经给了你应有的赔偿，你没必要在这儿耍无赖。”“不不不，不是……我要找香兰……我女儿……”“这里没有香兰，滚。”红珍咬牙切齿，甩甩被弄脏的旗袍，“你要是敢再多说一句，手就别要了。”

“哎呀……我的命苦啊……我女儿不孝，连她爹都不管了啊……”老乞丐在倚月楼门口打起了滚儿，声泪俱下，向街上的人哭诉，还没等开口，警察就过来了。“怎么回事儿？”领头的警察盛气凌人，看到倒在倚月楼门口的乞丐，心想又是一个碰瓷儿的，反正也没事儿干，不如管管闲事儿。“那个……红珍是吧？”“哟，不知张警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红珍笑容可掬，向张权行了个礼。

“行了行了，别说这没用的。”张权大手一挥，满脸的横肉都颤三颤，“听这老头儿的意思，是来找女儿的？”“是是是……”那老乞丐跪着向张权作揖，“官老爷，你可一定得为老头子我讨个公道啊！”张权很享受“官老爷”这个称呼，喜滋滋的把老乞丐搀扶起来，装模作样的拍拍胸脯，“你放心，我可是十分尽心尽责啊……啊对了，你女儿是叫什么名字？”“香兰。”乞丐大声喊：“我女儿叫香兰！”

红珍见老乞丐不肯退让，便想扯个谎搪塞过去，“诶哟，真不巧，香兰近些天着了风寒，正在屋子里躺着呢，不方便见……”“谁叫我。”香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红珍旁边。

“对不起姐姐，我没拦住……”秦娴懊恼的捶捶头。

“爹，你怎么来了？”香兰没有理会其他人，冲着老乞丐喊，脸上竟有一丝喜悦。“你们看看……这就是我这不孝的女儿啊……”“哼，我不孝……”香兰大笑着，眼睛里全是泪水，最后的喜悦被失望冲散，“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凭什么说我不孝！”香兰来回踱步，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脯，“自从我出来讨生活，你们有关心过我一点吗？是，我是女孩儿，不讨你们喜欢，不配你们对我好，我有说过什么吗？我这么多年赚的钱都给了你们，我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我说过什么吗！”香兰喘了口气，身子颤抖着，还没等继续说下去，突然，老乞丐一巴掌扇在香兰脸上，香兰打了个趔趄，倒在红珍怀里。

“凭什么？就凭我生了你给你饭吃！要不是我给了你一口吃的，你早就饿死了！你个不孝的败家子儿，还有脸来说我？啊？”老乞丐暴跳如雷，指着香兰的鼻子骂，“官老爷，快看看这个不孝的丫头！”香兰缓过神来，捂着肿了半边的脸，眼泪流了出来，“你继续打啊，好……我原本以为你会被我感动，呵……你逼我的，今天我就要说说，你是怎么当爹的！”她擦干眼泪，转身回屋，把二楼的窗户打开，从里面伸出头。

“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出生几个月后就亲手把我妈打死了，我是隔壁赵家阿婆奶大的，自我满五岁，他便对我非打即骂，就连吃饭睡觉都要看他脸色。我每天天还黑着，就要打水，扫地，喂鸡鸭，还不能吵醒他……哈哈哈哈哈……”说到这儿，香兰笑的昏天黑地，“哦，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小时候一直吃的，都是鸡食……”

楼下的人一片哗然，都窃窃私语起来，同情的目光连成一片。

“之后……差不多十一二岁吧，他赌债累累，没办法，他就把我这个免费的保姆卖了……卖啦！”香兰回想起那个场景，手使劲捶打窗户框，鲜血流下，滴在地板上。她狂笑着，眼泪与笑声齐飞，“我不孝吗？对啊，我就是不孝！我没有替我母亲杀了他！我就是个不孝女！哈哈哈哈哈……”

老乞丐浑身发抖，指着楼上的香兰，就憋出了一句话：“官老爷……”他噗通一声跪下，“官老爷……她，她疯了！你看她那样儿……她一定是疯了！对……对！”老乞丐随即朝着围观的人们大声辩解：“她疯了！是她污蔑我！对……她污蔑我！”

“我没疯。”楼上的香兰突然冷静下来，转身下楼，来到老乞丐面前，“刚刚这一巴掌和我之前养你的二十年多年，算报了你所谓的养育之恩。以后，我和你，再无瓜葛。”

香兰转身和张权说：“你可以继续管这件事，可你得想想，他能给你什么。”说完，她拿出包里的现金，塞到张权手里。，转身离去。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张权美滋滋的看着手里的“成果”，又看看目瞪口呆的老乞丐，用手指捋了捋钞票，“嘿嘿嘿，对不起了老乞丐，有钱能使鬼推磨啊。”等到警笛声远去，老乞丐才缓过神来，骂骂咧咧的走了。

香兰在竹菊怀里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姐姐，我连所谓的家都没有了……”她说，“我再也不用受他的气了……但是，但是我再也没有爹了……”

竹菊用手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谁又看不出来，香兰本就没有家呢？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也是，女孩子长大了，大多是没有家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