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疼不疼？”竹菊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握住秦娴的手，轻轻抚着一棱一棱的伤痕，嘴角微微向上扬，眼波流转，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不疼。”秦娴克制自己不看竹菊，心里有些别扭。竹菊拉过凳子坐下，示意秦娴也坐。厨房里蒸汽缭绕，如果忽略锅碗瓢盆，就好似仙境，仙境里的两位，都缄口不言。

“我有两个女儿。”竹菊手里拿着一颗豆子，粉红的指尖搓捻下豆皮，把豆瓣放在一旁的碗里，“一个叫桃儿，一个叫杏儿。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人们只知道杏儿。”她的表情不变，声音却有些嘶哑。“那……桃儿呢？”秦娴从远处收回目光，观察着竹菊的表情。竹菊毫不在乎的继续剥豆子，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

竹菊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我们杏儿聪明又伶俐，尤其是那一双手，手指似葱白，纤细又灵巧。我看着她的手在琵琶上翻飞舞弄，心里总是赛蜜甜。”竹菊仿佛又回到那段时光，笑的十分温柔，如果忽略脸上的泪水，便是及其幸福的。“杏儿比桃儿有天赋，生来就是弹琵琶的好苗子。而桃儿却不爱摆弄这些，她喜欢看书。”说到这儿，竹菊不禁发笑，“五六岁的年纪活像一个老古董。”

“那时候，我还不是孤家寡人。我还有一个……所谓的丈夫。”竹菊的目光冷了下来，甚至发出轻轻的磨牙声，“我下去做鬼都不会让他好过。”秦娴看着眼眶通红，身体发抖的竹菊，心里一阵颤栗——她从没有看见她这么愤怒。“他……”秦娴欲言又止，不敢吱声。

“哼，这个王八蛋……”竹菊吸吸鼻子，抬起头，盯着秦娴的眼睛，“他……强奸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一字一句的向秦娴控诉，“不、满、一、岁的女儿。”竹菊眼里恨意滔天，手里的豆子被碾成粉浆，指缝里流出了鲜血，但她丝毫不顾忌这些，继续说下去，“就在我面前……我被公婆和邻居死死按在墙角……”竹菊哽咽着，撕扯着头发，“他们说……我活该……因为我生不出男孩儿……因为我不听话……”

竹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掉下来，混着鲜血滴落在豆子上。“后来……后来他们把她丢到妓院门口，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嗓子都哭哑了……”竹菊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使劲儿压下哭声。“被……是桃儿吧。”秦娴把那两个肮脏龌龊的字吞掉。“是。”竹菊恢复了平静，“当时的杏儿已经五岁了，那天正好在我弟弟家教他们女儿弹琵琶。”

“那桃儿活下来了吗？”秦娴身体前倾，“之后呢？”“之后……”竹菊拿起一块布，仔细擦拭双手，意味不明的看着秦娴，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死了。”

“什，什么死……”“都死了。”竹菊笑着，像打死苍蝇一样平常，“我趁他们睡觉的时候，把他们烧死了。”她看着断掉的指甲，摇摇头，“可惜，没死全。”竹菊把断掉的指甲捏在手里。

“后来，我带着桃儿和杏儿从村子里跑出来，来到了城里。”竹菊看着惊讶的秦娴，拍拍她的脑袋，苦笑着说：“我是个杀人犯。”她顿了一下，“一个不想改过自新的杀人犯。”竹菊低下头，“我本以为我们娘仨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可命运从不会善良，甚至还会给厄运添把火。”

“当时，我们几经辗转到了一家饭店做侍应生，也会在街头卖艺讨生活。”竹菊的声音像潺潺流水，缓慢又充满悲哀，“那天，是杏儿的生日。我拿着做针线活儿的钱去给杏儿买烧鸡。”竹菊轻笑一声，“杏儿想吃烧鸡想了三年了。虽然我的钱只够买半只，但，对那时的我们已经算得上是烧高香了。我拿着烧鸡就往回跑，心里高兴的紧。我太想看见两个孩子的笑脸了。”说着，竹菊的眼泪又掉落下来，哽咽着，像是不忍说下去。

“当我回到我们那个小破房的时候，杏儿……她、她被扒光了衣服吊在……吊在房梁上，身上都是黑青……”竹菊再次泣不成声，“桃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我好不容易把杏儿放下来，看着她闭不上的眼睛……我……我才知道她……”竹菊拼命压住哭声，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去找桃儿，但是……街上的人都以为我是疯子，都不搭理我。就这样，我从下午找到了半夜，只找到了一只小粉布鞋。”竹菊无奈的笑了笑，“这是……我亲手给桃儿做的……”

说完，竹菊起身，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白花花的米粥，看向秦娴，“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到现在，也没让她们吃上那半只烧鸡。”说完，拍了拍秦娴的肩膀，擦干眼泪，转身离开厨房。

第二天，秦娴没有去竹菊屋子里练琴。

“这丫头，跑哪儿去了？”竹菊手里捏着藤条，把倚月楼翻了个遍，连秦娴的头发都没见到。她在屋里走了几十个来回，把椅子背打的啪啪响，咬牙切齿的说：“回来了看我怎么收拾她！”

“师傅！”秦娴一头撞进竹菊的怀里，晶亮晶亮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好你个小丫头片子啊，敢逃课了你……”竹菊说着举起了藤条，藤条正往下落，一下子又停住了。

“师傅，吃烧鸡吗？”秦娴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了整只烧鸡，“现在，咱有钱买一整只了！”

竹菊愣住了，眨眨眼，泪水决堤。

“你是一个好母亲。”秦娴抱住她，“比整个世界还要好。”

“哎，你们发现了嘛，自从那天竹菊姐姐从厨房出来，就像变了一个人，对秦娴可好了！”“就是说啊，像是亲妈一样。”“对对对……”

“我的徒弟，我不宠谁宠？”正说着，竹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们这帮小丫头，都不好好干活啊！小心我告诉红珍哦！”

秦娴在竹菊身边笑了笑，继续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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