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珍

民国三年，腊月二十三，大雪。

五岁的红珍正背着小布包，一蹦一跳的朝家走去。

小巷子里的人们正逢新年，处处人声鼎沸，有卖祭灶糖的小贩儿，吹糖人和捏面人的老爷爷，还有踩着木梯贴对联和窗花的普通人。远处噼里啪啦的炮声，是小孩子调皮的玩闹，家里的老人拿起笤帚笑骂着假装追赶。小巷子里人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大家奔走相告，生怕别人不知道年到了。

红珍在巷子里人缘是极好的，毕竟谁不喜欢漂亮又懂礼貌的小姑娘呢？就这样，红珍一路打着招呼，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真好，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红珍美滋滋的想。但是今天，她过之处，有了闲言碎语。不过，红珍装作没听见，依然开心的一蹦一跳。

红珍的家在小巷最里面，她兴冲冲的推开门，就看见正在浇花儿的母亲。“珍丫头回来啦。”红珍的母亲廖梁氏放下手里的葫芦瓢，张开双臂，迎接奔跑过来的红珍。廖梁氏不到三十岁，丈夫廖七就因杀人罪被处死，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廖梁氏就到处打工，最近，她又接了个绣娘的活儿。不过，她今天看起来倒是清闲。

“娘，你今天咋有空浇花儿？”红珍在廖梁氏怀里蹭蹭，扬起小脸儿，眼里亮晶晶的，“娘天天都很忙，好久没有抱过珍丫头了。”“那娘以后每天都抱你。”“好哦！”红珍转着圈，脑后的麻花辫儿翩翩起舞，她太久没有和母亲亲近了。廖梁氏眉眼弯弯，笑着，眼睛慢慢红了，微笑的酒窝里藏了一丝苦涩。

“珍丫头，吃饭了。”过了一会儿，廖梁氏端出了一盘牛肉，看的红珍眼睛都直了，高声大喊：“肉！”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都是惊奇，兴奋的语调都拔高了不少，“娘！有肉！”她又重复了一遍，脸蛋儿泛红，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傻丫头，咋还高兴哭了？”廖梁氏笑眯眯的给红珍夹了一块儿肥瘦相间的牛肉，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快吃吧。”红珍抹了一把脸，不顾手上的灰，徒手拿起肉填进嘴里，脸颊一鼓一鼓的，嘴里好像还嘟囔着什么，好像是烫着了，急忙张开嘴往外呼气，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眼睛都笑弯了。

“慢点儿吃，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廖梁氏嗔怪着，“以后怎么嫁人呀。”“不不，我不嫁……”红珍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我要和娘过一辈子，以后天天给娘卖肉吃！”说完，就给廖梁氏夹了块肉。

“……小孩子真好啊。”廖梁氏轻声说。

红珍听着娘前言不搭后语，也没在意，把头埋进饭碗里继续吃饭。

“砰！”木门被一个摇摇晃晃的男人撞开，那男人像是喝醉了酒，打着酒嗝儿，抬手揉了揉通红的酒槽鼻。后面又跟着一群人，领头的男人冲巷子里大喊：“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廖梁氏这个老娘们儿要卖孩子啦！”“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群人哄堂大笑。红珍下意识的看向母亲，多希望母亲像以前一样站起来，拉着自己的手，把自己藏在身后，然后反驳他们。

可这次，她只等到了一个麻袋，和一个响亮的巴掌。一个瘦的麻杆似的人狞笑着抓住红珍的胳膊。

这时，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玉儿，我不是说了吗，这丫头片子以后没出息不能要，而且她早晚都要嫁人，一个外人，就别打扰我们的小日子了。”

“这不是私塾里的崔栾崔先生吗？”“他咋看上了一个寡妇呢……”“我看，八成是这廖梁氏勾引人呢。”“是啊，寡妇门前是非多……”“看她平常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啧啧啧……”“诶呀，可怜了孩子……”“那是小赔钱货，有这样的娘能有什么好下场……”“对啊，摸了他家东西我都嫌晦气……”

在场的人说的越来越难听，越来越离谱，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红珍的心里。红珍渐渐从惊吓中缓过来，竟脱离了那麻杆的控制，转身把饭碗扔到了崔栾身上。“不许骂我娘！”红珍站在廖梁氏身前，小小的人儿面对众人的唾骂也毫不畏惧。

“我再说一遍，要不把那赔钱货卖了，要不……”崔栾踢倒红珍，毫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污渍，凑到廖梁氏的跟前，脸贴着脸，仿佛在说着浓情蜜意的悄悄话，可是内容却让廖梁氏“扑嗵”一声坐倒在地。

“我就把她上了，然后活活烫死她，再扔到野地里喂狗……”

后面说什么，廖梁氏听不清了，两行清泪流下来，她怅望灰天，闭上眼睛，再没力气说话，认命的点点头。

红珍慌了，两个个大汉上前按着她的头把她塞进麻袋，瘦小的身体被箍住，她拼命挣扎，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娘！”她尖叫，大喊，把这个字喊了几十遍，看着默默流泪的廖梁氏，她住嘴了。

换个说法，她认命了。就在被装进麻袋的那一刻，就在叫娘娘不应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私塾里老师的话：“上帝是存在的，他会保护你。”

呸，去你妈的上帝。

她学过的类似“人人平等”这些屁话，早就败给了世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打斗声震耳欲聋，红珍回过神来，麻袋就好像被水浇透了似的，黑暗中红珍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有个人把麻袋拎起来，大概走了很长时间。随后，那个人把她从麻袋里扒出来，周围很黑，红珍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他救了自己，便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请让我跟着你吧。”红珍终于大哭起来，“我再也没有家了。”

那个人似乎笑了笑，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一栋三层的洋楼。红珍顺着他的手看去。那洋楼很漂亮，在黑暗中灯红酒绿，彩光奕奕，红珍看着墙上用霓虹灯拼的大字，不出声的默念了一遍：

“倚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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