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上）

民国八年，盛夏。

“大爷……给口吃的吧……”五岁的秀梅伸出一只小脏手，向一个教书人一样的男子卑微乞求着，“我奶奶已经两天没吃饭了……”男子脚步一顿，打量着秀梅，手伸进口袋，暗自摸摸仅剩的几枚袁大头，神色暗淡。

“我……”“谢谢大爷，您……还是自己留着吧……”秀梅把头低下，又抬头偷偷瞄了一眼男子袍子上的几块补丁，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问：“你的奶奶也快吃不饱了吗？”男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秀梅掏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咬咬牙掰了一小块儿，犹犹豫豫的递给了男子。“这个给你的奶奶吃。”秀梅看男子盯着自己手里的馒头，神色慌乱的把馒头藏在身后，“这个……这个是给奶奶的，不能给你……”

“哦不，不是……”男子连忙摆摆手，“我……我是想帮你……”秀梅一愣，抬起头，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渐渐亮起来，泪光闪闪。她和奶奶在这里乞讨了一年多，受到不少的辱骂和殴打，当然，也有少许同情和怜悯。可是，从来没有说要帮助她们的人。男子看着秀梅眼睛里的泪水，一时竟不知所措，“哎……你别哭啊……”他四下看看，不少人都看着他评头论足。

秀梅眨眨眼，擦干眼泪，露出了大大的笑脸，原地跳了两下，期待的问：“你……你能看看我奶奶吗？她好像生病了……头好烫……”男子听了，拍拍胸脯，“我是医生，我可以给你奶奶看病的！叫我崔淇就好……”秀梅一听，不顾其他人，拉着男子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的跑。跑到巷子深处，秀梅冲一间破庙大喊着：“奶奶！”

破庙里，一声嘶哑的回应让秀梅安心下来。秀梅等不及的跑向一团稻草旁边，崔淇跟过去，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老奶奶正窝在里面发抖。“奶奶，我带吃的回来啦！”秀梅高兴的大叫着，小心翼翼的把沾了汗水的馒头往奶奶嘴边递过去。“奶奶不吃，奶奶不饿……”秀梅的奶奶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把馒头往秀梅那里推了推，“小梅吃。”

秀梅咽了咽口水，还是把馒头往奶奶嘴里送。“诶？这个是谁啊？”奶奶看向崔淇，眼里有了一些警惕，紧紧抓住秀梅的手，郑挣扎的想要起身。“老人家，我不是坏人，我是来给您看病的……”崔淇说着，连忙把老人按住，“您别起来了，我看看……”崔淇见老人放松警惕，把老人身体放倒，用手摸摸她的额头。

一阵沉默后，崔淇的眉头紧了紧，开口问：“老人家，您除了发烧会咳血痰和喘不上气吗？”“是啊……”“初步断定，应该是肺炎，具体的，得去医院看看。”崔淇试图把老人背起来，可老人挣扎起来，不肯去。“年轻人，我知道自己的毛病，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秀梅的奶奶叹了口气，“可好心不能当饭吃啊……我看你也不容易，医院可是要钱的地方啊……秀梅这丫头啥都不懂，就把你领回来了，让你白跑一趟，我老太太先给你赔个不是……”奶奶眼含泪光，看着蹲在屋外玩儿蚂蚁的秀梅，笑着说：“秀梅这孩子，从小爸妈就在山上摔死了，我老头子也因为一口饭被人打死……就剩我们娘俩没饭吃，就来城里讨吃的……”两行混浊的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我怎么样都好，就是苦了这孩子了……每天跟着我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遭人白眼……”

老太太顿了一下，顺了顺气，继续说：“我这毛病有一段时间了，自己身体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将死之人，别救了……”崔淇听不下去，眼含热泪，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可小梅只剩下你了……”

老太太突然挣扎着跪下。“您……您这是……”“好孩子……我老太太求你了，给小梅……一口饭吃吧……她什么都会做……”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秀梅过来。“快……快给你恩人磕头……让恩人带你走……”秀梅愣住了，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奶奶摁在地上。“我不走……我不要跟他走……”秀梅哭闹起来，“奶奶……连奶奶也不要秀梅了吗……秀梅不走……”“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手上却不松力气，使劲儿把秀梅的头摁到地上，“我不要你了……我不能要你了……”

秀梅挣脱不了，伏在地上呜呜哭着，被地上的灰呛得咳嗽。“别这样……我答应……我都答应……”老太太听了，笑着松开手，端端正正的跪下，给崔淇磕了个头。崔淇刚想把老太太扶起来，老太太身子往旁边一歪，倒在秀梅身上。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奶奶……”秀梅慌乱的用手摇晃着老人的身体，却得不到一点回应。崔淇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没有动静。

忽然，秀梅跑到一个角落里，扒拉出一个破旧的小瓦罐。她费力的把瓦罐搬到老人面前，“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崔淇一看，有半块儿发霉的枣糕，有一个又黑又硬的麻团，还有好多零零碎碎的窝头和一些点心渣子。“奶奶……”秀梅拿起那块儿枣糕，递到奶奶的嘴边，“奶奶，秀梅以后听话，不藏东西了……秀梅只是想藏起来，给你吃的……”秀梅见奶奶没有反应，又放下枣糕，换了一个其他的东西，“奶奶，吃……”秀梅脏脏的小手不住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向崔淇，两行清泪自眼眶流下，“奶奶不吃……怎么办……”说着，她又向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抓起枣糕往嘴里塞，“奶奶最喜欢看我吃东西了……每次我吃东西她都笑……”崔淇赶忙拦住不停往嘴里塞东西的秀梅，秀梅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奶奶，秀梅以后都吃给你看……好不好……你看，秀梅吃的好香……你能不能再笑一笑啊……”她抓抱住崔淇的腿，乞求着：“你救救奶奶好不好……我没有她不行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崔淇也流下眼泪，但是他没有办法。他一把抱起秀梅，往庙外走去。“你现在长大了，要自己活了。”

在美好的盛夏，天空下起了悲伤的大雨，好像在哭诉着什么，一个老儿人安详的躺在破庙里，心事了却，好像安心的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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