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事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中午暂时的清净，秀梅捂着半边肿成包子的脸，狼狈的坐在地上，领口被扯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全身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指着地上的秀梅，破口大骂：“不是爱脱吗！你现在脱一个给我们看看啊！不要脸！”说着，猛的用包砸向秀梅的头。“我没有……是他逼我的……啊！”秀梅护住头，沉重的包砸在了她的胳膊上，不一会儿浮出一大片黑青。“我说的是真的……他……”“你还敢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就扑向秀梅，把她的旗袍扯破，尖利的指甲狠狠在她脸上挠了一条血口子。

“陆太太好大的阵仗，跑来我们倚月楼闹事。”高跟鞋在楼梯上像是敲打节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响声由远及近，听的好不清净。“人都去哪了？”红珍拔高声音，几个男子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齐齐叫了声“红姐”。红珍平和的嘴角向上挑了挑，酒窝里盛满了冷意，“秀梅做错了事，我给您替她赔个不是，但……”红珍的笑容灿烂到晃眼，眉梢向上，充满了嘲讽，“您家的先生嘛，是我们这里的常、客，还几次三番的纠缠秀梅，这……”红珍特地把常客两字加上重音。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太太咬牙切齿，手指都快戳到了红珍的鼻子，气的身体微微发颤，鼻孔夸张的一张一合，“你……你这个**！还有脸说？你都被男人睡傻了吧！她可是个贱货！你管不住这条狗，就放她出来咬人吗！我……我……”陆太太显然被气的不轻，颤抖着手四处张望，忽然抄起一个装满热水的茶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猛的向红珍砸去。

红珍急忙向后躲，滚烫的茶水撒了一地。茶壶的碎片溅到了秀梅身上，划开了几道不浅的口子。“唉，你看你这又是何必呢？那么多男人在我们这儿消遣，也不见他们的婆娘怎么管啊。”红珍抿着嘴，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同情，把手里的小扇子打开又合上，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陆先生还真是可怜呐。”

“哼，少在那儿虚情假意了，要不是他把这小贱人带回了家，我也不至于跑到倚月楼问罪。”那陆太太发完了火，整理整理衣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慵懒而不失优雅，“你让那小贱人说说吧。”红珍收起灿烂的笑容，表情平和，拿着新茶壶给陆太太斟了一杯茶水，然后才坐下，眼睛看着秀梅，“说说吧。”

一旁的秀梅回过神，打了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掩了掩领口，说：“是、是陆建威胁我，说要是不和他去，就、就……”秀梅哆哆嗦嗦的，不敢说下去。“到底怎么了，快说。”红珍喝了口茶，眼睛一瞥，冷冷的眼神硬生生的把秀梅的眼泪逼出来。

秀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掉在地板上，“我、我还是姑娘身子，我、我不想……不想……”说着说着，秀梅放声大哭。

再看陆太太，她的眼底尽是无奈，一瞬间，好像是苍老了许多，“算了。”她好像在对自己说，“再给她一次机会吧。”陆太太笑着，看向阴云里模糊的太阳，指尖有规律的敲着茶杯，“原来，真的有一厢情愿这回事啊。”她摇摇头，“啧，真傻。”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等她站起来，又是一副温柔贵妇人的模样，“为了甩掉我，竟然这么费尽心思……罢了。”

陆太太微微一笑，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桌子上，淡淡的说了句：“茶钱。”刚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对秀梅笑了笑，“他不会再来纠缠你了。”陆太太（现在应该叫刘玉淑）眼里盛满了悲哀与失望，“我保证，对不起。”她飞快的转过头迈出大门，泪水夺眶而出，砸在雪地上，转瞬间又冻成了坚硬的冰。

刘玉淑捂了五年的冰，终究是冻住了她的心。“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她的肩膀落了雪，把这个故作坚强的女人彻底压垮。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扬起微笑，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在风雪中。

谁让她是女人呢？不管是哪个时代，女人大多是悲剧的产物。作为女人，有太多的条条框框压在身上，这个世界要求女人要做很多事，但独独忘了要她们快乐。

秦娴和小黛在楼上目睹了一切。她们看着秀梅被红珍扶起来，颤颤巍巍的上楼。

“你还想留在这里吗？”小黛认真的看着秦娴，“在这里身不由己，走在街上还会被人骂。你想好了吗？”“我还有其他选择吗？”秦娴扯了扯嘴角，好笑道：“你说话真像个大人呢。”小黛不服气的插着腰，脸鼓鼓的，“我本来就是大人！”不等秦娴还嘴，红珍就走到了两人跟前。

“怎么还没走。”红珍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秦娴，径直走到小黛面前，“你是怎么和她说的？”小黛撅撅嘴，完全没有刚才的“气势”。“是我想留下来的，不关小黛的事。”秦娴挡在小黛的前面，隔开两人。

“我没有问你。”终于，红珍直视着秦娴的眼睛，轻蔑地笑着，哼了一声：“我们这里可不养闲人。”“我可以给你们洗衣做饭。”秦娴声音虽小，但很坚定，“我要留下来，我要活着。”秦娴仰起头和红珍对视。他们僵持了一会儿，红珍嗤笑一声，从包里拿了一支烟，打火机一响，一股烟云直扑向秦娴的脸，呛得她不断咳嗽。

“小黛，带她去认认人。”说完，红珍转了个身，扭着细腰走进屋里，关上门。“活着……”红珍靠在门上吸了一口烟，烟味混着脂粉气息在屋里四处逃窜，“哪有那么容易……”

“诶哟，这个小女娃长的真俊俏。”“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哎，你从哪里来的啊……”“你多大啊……”秦娴面对七嘴八舌的疑问，有点招架不住，“姐姐们好……”

没人搭理她。

秦娴正苦恼时，红珍走了进来，扔给了她一堆衣服，“洗了。”说完后扭头就走。秦娴更苦恼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女人走到秦娴跟前，夸张的说：“你还真来当老妈子啊。”旁边有人拍拍她，“你这么说不是伤了她的心么。”那人正是秀梅。蓝旗袍女人撇撇嘴，不理她了。

秀梅带着秦娴走出房间，拉起她的手，说：“我这几天受伤接不了客人，就带你四处转转吧。你叫我姐姐就好。”“谢谢秀梅姐姐。”秦娴很乖顺的点点头。“她们心眼儿不坏，人都很好的，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秦娴冲秀梅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姐姐，你的伤没事吧？”“哦，就几道口子，哪有那么娇气。你红珍姐姐给我包扎好了。”“红珍姐姐她……”秦娴欲言又止。“你别看她对谁都冷冰冰的，实际上嘴硬心软。”秀梅低下头，叹了口气，“她也是个苦命的。”

就算秀梅不说，秦娴也明白，在这里的大多命不算好，可听完她们的故事，心里仍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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