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蔑

“这里是洗漱室……哦，这里是……”

秀梅带着秦娴认路，从楼梯下去，顿了顿，若有所思，指向对面的杂货店，“以后要买什么，就尽量去对面。老板人很好。”秦娴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酥桃，来一下。”红珍朝楼上喊。“红珍你别捣乱，我正练琴呢！”秦娴往上看，一个玲珑少女拄着头，趴在栏杆上，樱桃小嘴不满的撅着，眼睛里就像含了一汪清泉，清透又温柔。

秦娴呆愣的看着酥桃，心脏开始超负荷运动。“好久不见啊，弦儿！”酥桃笑眯眯的和秦娴打招呼，“你也来啦！”

“吧嗒”，秦娴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酥桃的对面了。“嘿，傻了？”酥桃张开五指在秦娴面前晃了晃，“不记得我啦？”秦娴猛的摇摇头，一头扎进酥桃怀里，放声大哭。

酥桃算得上秦娴的第一个朋友，但涉及到身世，酥桃总是避而不谈。秦娴只知道酥桃是被拐卖过来的，以前被卖到一个黑作坊里做工，后来不知怎的就去念书，正好和她在同一所私塾。

当时除了秦蔓蔓，只有酥桃愿意和她说话，为此，秦娴高兴了好几天，只是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

“行了，闭嘴。”红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把她们俩拽开，“说正经的，酥桃，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哦，一个小官儿而已。”酥桃漫不经心的说。忽然，几个书生气的人进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之乎者也，惹的其他路人都进来看热闹。

“来了……”红珍眯了眯眼，正要说什么，便被酥桃怼了回去，“怕什么，不就是几句难听的话们嘛，他们骂累了，自然就走了。”“你……”“哎呀我知道，我绝不给倚月楼添麻烦。”酥桃说完，一撩旗袍，下了楼。

“有个叫秀梅的没有？”领头的人喊了一声。“我就是。”秀梅站出来，转头对酥桃和红珍说，“他们是来找我的。”

“陆先生是你这**能污蔑的吗？”不等秀梅反应过来，一群人便把她围在中央，七嘴八舌的质问她。“陆太太没和你们说吗？是陆建要我帮他……”“住口！你这个贱货！”领头的人好似正气凛然的法官，“你怎么就冥顽不灵！事到如今，不都是你害的陆先生失去爱妻吗！”他装模作样的捂着心口，看似痛心的表情令人作呕，“就算真的是陆先生要求你做的，你不会拒绝吗？你不会劝说吗？你就是破坏这个家庭的罪魁祸首！”

批判的声音越来越多，骂的词也越来越难听，甚至还把倚月楼和秀梅的祖宗十八代逐一问候一遍。秀梅捂着耳朵，咬紧嘴唇，鲜血从齿缝淌到了下巴，她开始尖叫，混乱与推搡中，夹杂着几句“不是我”的哀怨。

“有什么好说的，人人平等，没有人逼你啊！”

“对啊，你要是努力劝说就不用这样了！”

“说实话还是好吃懒做！”

“就是……**！”

“对，不要脸……”

秀梅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被抓的凌乱，眼神逐渐涣散。

“人人平等……你说人人平等？哈哈哈哈哈……”酥桃好像很吃惊，像听到老虎吃素一样狂笑起来，突然，周围安静下来。

在黑暗中，她红着眼眶，轻轻的声音像将死之人的抽泣：“有人生来便是残疾，有人天生聪明绝顶，有人烂在泥里，有人踩在云端，你说人人平等……”她哼了一声，随即尖锐的声音像玻璃一样划过每个人的心脏，“可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你知道吃了上顿没下顿是什么滋味吗！知道渴望一滴干净的水是什么滋味吗！知道孩子饿着，眼巴巴的看着你你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吗！知道有病没钱治，为了不拖累家里人只能自杀的滋味吗！”她歇斯底里，身体颤抖着，“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们下贱！凭什么高高在上的说这种鬼话！屁话！”

她哆嗦着手指，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雾气，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她的样子。“你们……真他妈的无知。”她轻飘飘的扔下这句话，走上前替秀梅整理了一下头发，抱住她，等秀梅回过神来，和她转身离去。

一众自以为是学者、博士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光怪陆离，青红交错，嘴里嘟囔着“**”之类的词，四散逃离。

。以前的酥桃很胆小，甚至可以说懦弱，受欺负了也不会反抗，给人一种受气包的感觉。秦娴觉得，酥桃好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她在努力变成另外一个人。

“酥桃，你没事吧？”秀梅看着全身颤抖的酥桃，再看看她手里被她掐灭的烟，心里莫名的愧疚。酥桃惨白的脸上全是泪水，不顾手上烫伤的疼痛，把秀梅揽进怀里，“你疼不疼啊……”她说话带着哭腔，一抽一抽的吸气，“你心里疼不疼啊……”

秀梅被这个问题问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笑，说：“习惯了。”她揉揉酥桃的头发，温柔的抚着酥桃的背，给她顺气，“既然走上这条路，何愁骂名。”

酥桃哭的更凶了，可她就是不哭出声。她也不敢哭出声。只是绞紧秀梅的衣服，纤细的背上下起伏，就像受惊的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人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啊……”过了一会儿，酥桃闷闷的声音从秀梅胸前传出来。“在人间不受苦，那你来干什么，享福吗？”秀梅哈哈大笑，眼角的那颗泪，终于落了下来。

“还想留下吗？”红珍默默的看着里面相互依偎的两人，对秦娴说，“人们各有各的苦，也各有各的奔头。钱财身外物，去时留不住，至于情情爱爱的，更是不靠谱。唯有自己才能成就自己。”说着，红珍递给秦娴一把琵琶，“拿去找竹菊练习。”

秦娴接过琵琶，还未道谢，红珍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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