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夜色感念

“真美啊！”岭三仰起头朝着月亮讲，“今晚一点乌云都没有，咱这算是来着了！”他自言自语道。

“你说咱为什么要天天晚上在家里睡呢？”

“不知道，贱呗。家里有一股邪气，您可不敢靠近！”

“那我要靠近了呢？”

“靠近了你就看不着月亮呗！”

他仍旧在自言自语，一路上会被过路人当成鬼附身。但殊不知这就是岭三一个人解闷的方式，这世界上总有一些愿意和自己说话的人被别人冠以“神经病”或者“精神病”的名号，他们也无需解释了。就让他人说去吧，总不能给所有人都解释一番，难道去现在白色的宫殿抢过最高执行官的喇叭昭告天下么？

没想到他不用摸黑，这让这个有点粗俗的汉子突然心头蒙上了一层热乎乎的感受。刘歆香家还开着灯，不知道在干嘛，总之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她刚刚诞下两个丹凤三角眼柳叶弯眉樱桃口的孩子，灵动似宝玉，美艳似黛玉，宝钗，随你怎么说。总之在一大部分人眼里这些人都是一个样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岭三又坐到孩子们诞生之日他坐的那个地方，很硌得慌，但是能看到一出皮影戏也算是不错得很了。

要说这出皮影戏可好看得很，他们也不怕外人看见，似乎是刘歆香如同剥了皮的苹果般躺在床上给柳盈和柳颜喂奶。柳盈吃奶是很猛烈地吮吸，这似乎给女人一种意想不到的感觉；柳颜就轻柔得多，柳恒在一旁看着不说话，似乎是在享受这一幕，总之自己当初也是做过的，就像现在匍匐在母亲面前的孩子一样：这是一种伟大且深沉的爱。

“唉！”岭三不得不叹息一声，他和老婆没有孩子，当时是他最遗憾的一件事情。每一次当他默念着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口诀，当雨后的春笋突然探头，冲破一切所谓作为路上阻挡的束缚，从泥土中猛扎到另一片柔软的天空所充斥着的流体当中，他总是能不遗余力地施展着自己的技巧和能力。但每一次都恰恰不在该诞生孩子的日子，就这样他慢慢回忆，直到回忆完全破碎，到他的妻子在梦游中摔下山崖，再也找不见。

或许在他的脑海里想到林觉民的《与妻书》，里面还谈到林觉民希望妻子能死在他的前面，那样就可以不让妻子担悲而是叫自己担悲好了。但现实总是很残酷，没有经历过事实的人是不能体会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一些的感受的，“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岭三高喊一声，直到月亮提醒他：“孤魂野鬼！你在叫喊甚么？扰乱了人家一家人，或是几家人的清静！”

因而他像一只偷油吃的灰老鼠，扑扑愣愣地钻到地洞里，想要躲过尘世的熏陶。他害怕被任何人看到，除了自己的家里人。尽管就算在柳恒面前把他的妻子怎么样了，他最多也只能发挥自己嗓子仅有的一点声音把身旁的草木叫过来给他助助兴，当成救兵而已。就算岭三现在冲进屋子，绑起柳恒，扛起刘歆香就跑到荒郊野外也不会被追上的，话说追上了，凭他这一身身强力壮的本领，“要怕么？”他在地洞里自言自语道。

古灵精怪的眼睛像夜猫般注视着外头，除了有一只黑压压的手将门窗都检查一遍关没关紧以外，没有出门寻找刚刚大喊大叫扰人清静的家伙是谁。岭三的怪癖从此而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睡在席梦思软床垫上，睡在这儿也不错，他打赌明日一早肯定会先这家人一步起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会的，我比你们强得多！我身强力壮得很！”

他用这几句自诩神明的话来壮壮胆，当成摇篮曲便睡下了。

待到真正到了次日早上，他却是被一个男人用木棍挑起来的，那男人不是别人，竟是自己的二哥马令世。当他被一句一句的“三儿”喊醒时，顿时消除了一切前天晚上的睡意，四下除了望到二哥丧气的脸以外，幸好还什么都没有。

岭三一个假鲤鱼打挺就坐起来，身上都沾满了各种各样的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二哥道。

“呵，”马令世讥讽地笑了笑，“你小子真有种，爸之前那么生气，你怎么就不知道给老人家省省心呢，还睡到人家家门口来了，你真当她家里没有男人呢？要是叫爸知道了，你别想好过咯！”

“额…”岭三有点不屑地讲，“先随我回去吧，在这待着不好。”

“你也知道不好呢？”马令世声音大了些，仿佛要被那些起早的人所听到。

“我的事不用你管吧？老二，要么我回去，要么咱俩一起回去，别在这堵着路成不成？”

“不成！”

“嘿？！”岭三望了望附近，他想到不能现在把铁铲子抄起来往马令世的脸上打，他不想惹麻烦，所以一把推开二哥，“你起开！”他消失在空洞的黎明当中。

大概一个多小时过后，当孩子们的哭声从柳恒家里传出来时，宣告了这一日全村全户一齐醒来的时刻。岭三在前一个晚上伴随着夜色的感念之中，忽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又不需要什么，日后待到他再有来袭的欲望时，便可以清清楚楚地找见自己的目标在何处了。

……也正是马令世完全不留情面地把事情跟老马讲了之后，他心里却没有特别的生气。因为前些日子马夫人还有跟自己的丈夫讲过，老头子手里也有很容易就被儿子抓得住的把柄。这个老头子不像其他人那样贪财，但是贪色，因而在好些年前开始就威逼利诱岭三那可怜的摔下悬崖的妻子当他的小妾，这一逼就是逼到绝境。

“好了，儿子，你老爸也不想多说什么了。”老马总结着语言，“你别给我们家惹事，家里人也一定不会给你惹事！”他大言不惭地讲道，于是岭三这次被好事的老二猜中了去向以后，却没有受到惩罚，今后老二对三弟的怨恨和嘲讽恐怕又要蒙上一层偏袒的阴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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