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当初，李敏在内心认定赵乐决定嫁给他的时候，就听从表姐夫赵川的建议，果断辞去幼儿园的工作，转而报了个财会短训班，将有关方面的专业知识速补了一下，现在，她已经能独立胜任窑厂的财务工作了。

销售方面，妹夫吴小眼跟着赵乐跑了一段时间过后，对所有工地的基本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跟相关工作人员的关系搞得也比较好，赵乐认为，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样，赵乐就可以抽开身子全力以赴地投入到筹建水泥厂的工作上来了。工作中，虽说那天会上已经将所有的分工都细化了，但赵乐仍放心不下，尤其是吴兴华负责的那个组，采购机器，厂房建设，这些都与经济密切相关，他担心吴兴华把控不住自己的贪欲，动了歪心眼。可是，担心归担心，事情总归还是要有人去做的，因此，他以发起者的身份提议召开了一次全体筹建工作人员廉政会议，给所有人敲了一次警钟。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太放心，又主张制定了更加细化的出差报销标准和必要招待费的限制，做到开支明细公开化透明化，不枉花村民一角血汗钱。赵乐此举，尤其对吴兴华震慑不小，他嘴上虽然表示举双手赞同，心里却是不寒而栗。掌控洼里村近三十年了，从没谁敢给他定这些条条框框的，现在倒被这个不是上级领导的小青年给捆住了手脚。“唉！世道真的变了！”吴兴华暗叹。

一系列严格的规章制度落定后，大家便各自行动起来。在赵川的引荐下，赵乐和张文亮捎上一蛇皮口袋野鸡和野兔来到定山县分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办公室。两个人进得门来，一眼认出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身材微胖肤色黝黑的短头发中年男人，他正是前不久从肖家岗乡上调到县政府的原乡党委书记陆涛。陆副县长跟赵乐面生，但跟张文亮很熟，还没等俩人站稳脚跟，他便开门见山地问：“文亮呀，听说你们村正在筹建股份制水泥厂？来来来，坐下来跟我详细谈谈。”

有了这层熟人关系，张文亮自然没有那么拘谨，随口将赵乐推到了台面，“陆副县长，这位是我同村同学赵乐，建水泥厂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主导，还是由他给您具体汇报吧。”

“哦，赵乐，听说过，听说过，就是那个大胆承包你们村临近倒闭的石灰窑厂的小伙子吧？”陆副县长一听到赵乐名字便记起了他在肖家岗乡任职期间，有人跟他提起过这个年轻人。“可惜呀，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见面就突然被调走了，还好，我们现在还可以再续前缘，今天就把你的想法统统倒给我听听。”陆副县长乐呵呵地笑着说。

之前，赵乐虽然没有跟陆书记当面搭过话，但对他并不陌生，他在肖家岗乡工作期间的政绩全乡人民有目共睹，在赵乐心目中算是个好官。此刻，赵乐既不推脱也不怯场，敞开心扉把自己的构想和具体实施方案一股脑儿倒出来后，又把赵川帮他润色过的可行性分析报告递给陆副县长看。陆副县长听完看完过后，即刻拍板称赞道：“好！好！很有魄力和远见！文亮，这可是你们村的伯乐呀！我在那里工作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没发觉那是一座金山银山呢？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说吧，需要政府怎么帮？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陆副县长既然这么慷慨表了态，赵乐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便抓住重点说：“陆副县长，办企业的头等难题就是资金问题，您是知道的，光靠村民入股那点钱远远不够，必须靠政府给我们撑腰，弄到一定数目的贷款才能运作起来。”

要说给予政策和技术方面的支持估计陆副县长当场就会拍板答应，可一提到资金问题，陆副县长犹豫了，陆副县长知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的资金。陆副县长思考片刻，说：“嗯，指望那点钱是撑不起来，这样吧，回头我跟书记和县长汇报一下。”

面对陆副县长的犹豫态度，赵乐心里能够理解，大领导回答问题一般都会留些余地，陆副县长这么回复已经够直接的了。赵乐赶忙起身，感激地说：“那就劳烦领导您多费心了，我跟文亮代表洼里村全体全村民向党和政府表示感谢！”

张文亮见赵乐这么快就把谈话进度推到了尾声，赶忙把身后的蛇皮袋拎到陆副县长面前，“陆副县长，今天来也没啥好表示的，就给老领导您捎点山货来，千万不要嫌弃啊！”

陆涛见鼓鼓囊囊一蛇皮袋的山货摆在他面前，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很严肃地对文亮说：“这是干什么呢？我在你们肖家岗工作那么多年，难道你们不了解我吗？另外，这些小动物很快就要被纳入野生动物保护范围，再这样干就是违法了，知道吗？带回去！叫你们吴兴华支书先写一份深刻检查交给我，以后再发现你们乱捕，严惩不贷！”

赵乐和文亮这才意识到他们以前的行为无意中已经踩到了法律边线。张文亮怯怯地说：“陆副县长批评得很好，我们回去一定要跟广大村民宣传，以后再不敢胡乱捕杀了。”

陆副县长正言道：“就是嘛，这个小生命多可爱呀，干嘛把它们送到餐桌上消费了呢？再说，政府为你们乡镇企业排忧解难也是该做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们搞这些不正之风！”

返回的路上，赵乐跟文亮都认为头一天的求人之路算是顺畅，但赵乐的心情并不轻松，他深知，不可能每次求人办事都这么幸运，都能遇到像陆副县长这样的清廉之官，谁知道接下来的建厂过程中会遇到怎样的坎坷与阻力呢。

赵乐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几天后，陆副县长给赵乐回话说协调好了一家银行，叫村里去人办理一下具体手续，赶到银行，那个行长却说：“县政府只是跟我们大概说了一下，并没有给你们村里做什么担保。再者，你们村也没啥值钱的财产做贷款抵押，政策规定，这个事情暂时还办不了。”难题说来就来了，银行向来是帮富不帮穷，啥抵押都没有，人家理所当然不给办贷款了。无奈之下，赵乐只得拿自己那两座石灰窑做财产抵押。可是行长又说，那两座小窑根本不足以抵押那么一大笔贷款，这些话听起来的确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这下可急坏了赵乐。赵川知道这个情况后，狠狠批评了赵乐：“你以为求人办事就那么简单啊，不给人家拿些返点能成吗？。”

按照赵川的指导路线赵乐又找了一回行长，这回果真顺利办成了。

有了资金，一切事情都好办了，不到半年时间厂房就建成竣工，机器也及时安装完毕，就剩开机生产最后这一关了。开机典礼这一天，洼里村老的少的全都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压箱底的夏季服装，像过大年一样早早聚拢到新建水泥厂大门外广场，自觉地站到两排穿红戴绿的锣鼓队后面。这会儿县乡领导们还没有来到，隆重的剪彩典礼还没有正式开始，大部分人都在仰望那两根耸入云端的壮观的混凝土烟囱，其中一根上面写着五个醒目大字：《洼里水泥厂》。看着这五个鲜红的正楷大字，人们心中不由充满了无限的荣耀与自豪。除过老的少的，一帮青壮年身穿印有“宝塔”标志的夏季新工作服，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地列队等候在厂门口广场上，有刚学习毕业回来的技术人员，也有培训后上岗的普通员工，这些最普通的村民，现在已经成为这个新水泥厂的主力军了。

上午九点四十分，四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从东南方向的水泥路上徐徐驶入新建水泥厂门外广场，陆涛副县长和乡镇企业局正副局长，以及已经升任县水泥厂厂长的赵川和肖家岗乡党政领导一行十几个人，分别从各自的轿车内走出来。这时，身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吴兴华头顶太阳帽站在锣鼓队中间，像个交响乐团的总指挥，两手往空中一扬，欢迎的锣鼓就响起来了。在响彻山谷的锣鼓声中，陆副县长迈着稳健的步伐，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第一个走上剪彩典礼台，其它领导紧随其后，各自落座自己的位置。这时，锣鼓声又在吴兴华的手势下嘎然而止，会场即刻安静下来。陆涛副县长首选代表县委县政府发表了一通祝贺、首肯和表扬内容的讲话，接着是乡镇企业局和肖家岗乡党政主要领导言简意赅的激情讲话，最后是赵川代表县水泥厂做了简短的总结。这一环节结束后，作为临时主持人的赵乐便宣布剪彩仪式正式开始。于是，掌声、烟花爆竹与再次响起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又似乎在各争风头，响彻在洼里村浓绿的山谷。这时刻，两个着装艳丽的礼仪小姐将连着彩球的红缎带缓缓拉开，另一个礼仪小姐手端托盘款款走到陆涛副县长面前，礼貌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陆涛便拿起托盘中的剪刀，动作缓慢、优雅地将绸缎带中央的彩球剪下，待彩球轻轻落于托盘时，欢呼雀跃声与雷鸣般掌声再次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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