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自从儿子结婚那天起，赵乐妈就开始着了魔似的盼孙子了，以至于夜晚时常被这种梦境搅醒。于是她就暗自扳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到婚后第二个月，她便偷偷去茅房观察女人用的卫生纸，结果让她很失望，因为每个月那几天她都能看到用完的卫生纸上还带着血红。数到第五个月时，赵乐憋不住了，小声问儿子：“小乐呀，你跟小敏打算啥时候要孩子呀？”

赵乐看着抱孙子心切的母亲，回道：“等忙过这段时间吧。”

“你们忙你们的，我整天闲着呢，照顾孩子的事情包在妈身上了。”

“妈，这段时间我忙着建水泥厂，石灰窑厂的事情全落在李敏肩头了，我们现在都太忙了。”赵乐耐心地跟母亲解释。

母亲不仅一句话听不进耳朵里，还拿她在电视剧里见到的那些革命夫妻作例子说：“借口，忙就不生孩子啦？我看从前那些带兵打仗的革命领导，每天那么忙，那么危险，还不照样生孩子？”

赵乐听完母亲的比对差点笑出声，无奈地说：“好好好，我跟小敏商量一下，把这个任务当成头等大事总行了吧？”

母亲心满意足地笑了。

夜晚，赵乐搂着小敏说：“妈催咱们要孩子呢。”

李敏翻转过身来，面向赵乐说：“前几天我回娘家，我爸虽然没有明着催我，话里话外也是那个意思，要不，咱们就要个孩子吧。”

赵乐说：“那行，要就要个吧，满足两家老人的心愿”

李敏说：“仅仅是满足老人们的心愿？你自己不想要孩子？”

赵乐笑了，说：“那你呢？”

李敏坦诚地说：“我当然想要啦，那个女人不想做母亲？”

赵乐跟着说：“那个男人不想做父亲？”

小两口说着笑着就欢快的搂抱在一起了。

母亲得到儿子的承诺之后又开始观察茅房里的卫生纸，直到第七个月，也就是水泥厂竣工那段日子，她突然发现茅房里的卫生纸没有血迹了，又悄悄地问儿子：“小乐，她有动静了吧？”

赵乐惊奇地望着母亲说：“我怎么没发现，小敏她也没跟我说什么呀？”

母亲蛮有把握地说：“晚上你再细问问，应该动静了。”

晚上，还没等赵乐开口问，李敏就羞答答地跟赵乐说：“赵乐，我有了。”

这么一来，算是双喜临门了。一喜是赵乐即将要做父亲了，他心里那种感觉实在是好，试想，哪一个成年男人不想做父亲呢？尤其对赵家这个羸弱的家族来说，那是何等的迫切啊！父亲是个孤儿，当初倒插门进了外公家才有了他这根传宗接代的独苗，如今，不仅母亲盼孙心切，赵乐自己也是做梦都想要个孩子。

二喜就是他历经千辛万苦筹建的水泥厂终于建成投产了，也就是说，这个祖祖辈辈靠农耕为生的穷山村的人们从此脱胎换骨成为半工半农的身份了，乡亲们的生活面貌与质量即将来一个全新的改变。说到这个竣工投产的水泥厂，赵乐内心感慨万千，苦中有甜，甜中又有道不完的艰辛，从筹建到竣工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操心，要不是他用自己那两座石灰窑做抵押贷到了款，可能如今还停留在那张幻想中的宏伟蓝图之呢。毋庸置疑，赵乐自然成了这个水泥厂的最大股东，也是最大的功臣，厂长这个职位无可争议地就落定在他头上了。当然，勤学肯干的赵乐也不虚此任，头一个季度就拿下了预计年总产一百万吨的30万吨优质高标的成品水泥，按这个生产进度推算，四个季度下来就能超出二十多万吨，这对当时年产量只有60到80万吨的县水泥厂来说，无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然而，面对挑战与碾压，作为一厂之长的赵川，心里还是欣非常慰和高兴的，因为从另一方面讲，这更能证明他没错看赵乐这个人。有对比才有竞争，有竞争才会有更大的发展，自此，两个男人甚至比过去更加友好了，时常坐到一起共同谈论和规划今后的发展道路。

就在洼里村股份制水泥厂一切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之际，村支书吴兴华的思想情绪却一天比一天低落，时常站在自家院门口或者是村委会办公室窗口，默默眺望水泥厂那两根吐着浓烟的高嵩的烟囱，感觉这座隆隆轰鸣的水泥厂距离他很是遥远。老了！老了！真的是老啦！不然，这个水泥厂的生杀大权应该也握在他手掌心，每每往这方面一想，吴兴华就会暗自叹息。为此，他便经常一个人窝在家里喝闷酒，边喝边回味着自己波澜壮阔的人生，想来，最让他悔恨的还是当初他就不应该大脑发热、目光短浅，将那个败落的石灰窑厂承包给早有打算的赵乐，不然，他小子也没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也许至今还是那个穷样。但反过来再一想，是金子摆到哪里都会发出与众不同的光芒，是好钢铸到哪里都是块过硬的材料，即便不遇到这次契机，赵乐照样可能遇到其它机会，只不过是他这么做，无意中加快了赵乐的成功步伐，也成就了整个洼里村的未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吴兴华是在行善积德，为乡亲们慧眼识伯乐，同时也将赵乐对他深埋已久的积怨找到了一个化解的机缘，想着，吴兴华心里就平复了一些。因此，这段时间里，吴兴华一直生活在悔恨、自责和自我安慰的矛盾情绪中。

这天上午，吴兴华坐在办公室内不由又想到了这些懊恼之事，尤其是在这次筹建水泥厂的过程中，他跑前跑后也没少出力，可到最后一点好处都没捞到。本来，他想在这次大工程中再能捞点油水，以后退下来也就可以安享晚年了，可是，一向听话的吴兴国主任却一反常态，好像听了谁的指使一样，事事都特别较真，根本不给他一点机会，现在想起来仍然无比气恼，可是嘴含冰冻倒不出水来，他只能把火压在心底啥话也不能说，人家那是清廉为公，自己却是见不了阳光的自私行为，只能干咬牙而不能发声。由此看来，吴兴国的心完全倾向赵乐那一边了。

就在吴兴华琢磨着用什么方法敲打敲打那个忘恩负义的本家兄弟吴兴国之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电话是现任乡党委书记高歌打来的，叫吴兴华即刻去乡政府开重要会议，吴兴华放下电话急急火火赶到乡政府，一进门，见两个身穿检察制服的同志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高书记很严肃地对吴兴华说：“老吴呀，这两位是我们县检察院反贪局的同志，有事情找你谈。”

吴兴华脑袋顿时嗡的一声闷响，眼前随即一阵晕眩，这一刻，吴兴华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但他很快就将慌乱的心境调整到镇定自若的状态，问：“请问，谈什么事情？”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同志首先发问：“吴兴华同志，定山县交通局副局长王德阳你认识吗？”

吴兴华稍作犹豫如实回答：“认识。”

“你给他送过财物吗？”络腮胡子同志一针见血地问。

“没……没有啊！我一个小小的村支书那来余钱送别人呀！”

“是啊，你哪来的钱去送人呢？这个话题我想放到后面我们再谈，现在我要问你的是到底送没送王德阳什么财物？”

“哦，想起来了，我是给他送过一点我们农村的土特产，我觉着平时老是麻烦人家当领导的，就捎些土特产略表心意，请问同志，这也犯错法吗？”毫无思想准备的吴兴华被逼问得心慌神乱，只得避重就轻地说出那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不对吧？就没送过红包什么的？”另外一个瘦矮的同志紧跟着问。

“没有，没有，影儿都没有的事情。”缓过神来的吴兴华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得咬牙坚持，一旦松了口问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况且从目前看，他们应该还没有掌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否则就不会是坐在这里用试探性的方式挤牙膏了，等待他的应该是县反贪局审讯室了。

“老吴呀，你可是老党员老干部了，党的一惯政策你是很清楚的，你这个态度可不太好啊，如果我们没有一定的证据会这么跟你谈话吗？”瘦矮的同志对狡猾又顽固的吴兴华严厉地警示。

吴兴华对这种谈话方式早已有了心里准备，他很清楚，既然用这种老生常谈的虚炸手段，多半是拿不出铁证的无奈之举。吴兴华猜想，可能是王德阳得罪了某些领导，某些领导为了扳倒他，到处搜集他的犯罪证据时顺手拔掉萝卜带出了泥。看来，找他谈话的最终目的就是想从他这里把缺口撕开，然后再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想到这，吴兴华暗自发笑：哼，想从老子身上打开缺口，难比登天！吴兴华自信地认为，每次无论是收受还是送别人财物，过程都是谨小慎微的，并没有给人留下什么把柄，所以吴兴华态度十分坚定：“同志，如果你们真有证据那就拿出来好了，我可不敢胡编乱造地去害人。”

“你其实已经在害人害己了，只不过是你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那好吧，既然你现在不愿如实交代，那就跟我们去反贪局慢慢谈吧！”瘦矮的同志最后作出决定。

一听说要往反贪局里带，吴兴华的心里防线即刻就被冲击得近乎崩溃，他周身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栗，已经预感到他人生的这道坎是难以跨过去了。现在，能支撑他不至于马上就瘫倒在地的内力也就是靠那份极小的侥幸心了。

其实，县检察院反贪局的同志在跟吴兴华谈话之前，已经将王德阳利用职权贪污受贿的事实调查核实得一清二楚，并且王德阳已经供认不讳，在他坦白交代的行贿人之中，洼里村支书吴兴华行贿的数目最大，次数也是最多。据王德阳交代，收受吴兴华几次贿赂财物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把洼里村那条公路的招标标底发给了吴兴华表弟袁刚，后来竣工验收时，发现公路的宽度比原有设计要求少了十公分，于是他又跟有关领导和验收人员打了招呼，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关。

在这些铁的证据面前，坐在反贪局审讯室里的吴兴华最终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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