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正月过后，洼里村周边的山坡上已经能寻到星星点点的绿色，那些耐不住漫长冬季封控的绿植，早早就于山角坷垃间悄然探出嫩绿的笑脸，贪婪地吮吸着早春的甘露与和煦的阳光，昼夜不停地疯长。河道边，休眠了一个冬季的竹林，正在孕育新的生命，一夜间，便顽强的布满竹林的边边角角，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增添更加迷人的景色。

吴兴华计划进了二月再把筹建水泥厂的大事公布于村民大会，可是赵乐从他家离开后不久，村里人就传开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支持建厂，也有人持反对意见，但更多的人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始终保持沉默，他们对这件事情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办成办败他们丝毫都不关心。最让吴支书头疼的就是这些没有明确立场和态度的人，他们不说好也不说坏，让人无法猜到他们的闷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从某种意义上讲，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还不如持反对态度的少数村民，起码他们旗帜宣明地持对立意见说明对此事还有一定的关切度，虽说他们现在持反对意见，但只要能打开他们的心结，消除他们的顾虑和担忧，最终还是有希望站到支持面上来的，总之，要比那些漠不关心麻木不仁的人态度明朗。

鉴于目前村民思想波动很大的乱像，吴兴华跟赵乐碰了个头，决定将村民现场会提前召开。会场还是在村委会门前那片削土填平的小广场上，这里既是洼里村历年的会场，也是村小学的操场，广场周围不规则地装置了孩子们上体育课时常用的一些基本设施，比如，高低杠，跳高杆，跳远的沙坑，最显眼的还是那两支年代已久破损不堪的篮球架了。以前生产队大集体时，只要有现场会，村里那些年轻人总会提前来到广场，忙里偷闲打一会儿篮球，练练高低杠什么的，弄得小广场尘雾飞扬，好不热闹。可如今分田单干，各家忙各家的农活，现场会几年也开不了一回，因此这里就冷清了很多。但是今天，以往的热闹景象又回来了。清早，吴兴华就在高音喇叭里喊叫下午开现场会的通知，很多村民都知道这个现场会的重要性，午饭一过，就有不少人提前来到了村委会广场。不过，这些人提前赶来并非打篮球玩单杠什么的，他们聚到一起的目的就是想商讨一下入股建水泥厂的事情。让村民自己集资建厂可不是件小事，而不少人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入股好还是不入股好，入了担心血汗钱有去无回，连老本都带了进去，不入吧又怕厂子将来真的红火起来，眼睁睁看着别人家年年分红利，真到那时后悔也晚了，所以，大家都想着提前聚到一起商讨合计一下，俗话不是说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

针对今天这个议题已经明确的会议，坐在讲台上的吴兴华一改以往开会前总喜欢做一番说明的旧习惯，他瞟一眼暖阳下的会场，发觉与会者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他大概估摸了一下人数，确认每家每户的主要成员差不多都到场了，便用力吐掉口中叼着的烟屁股，腾出嘴来对着面前送话器直奔主题：“大家安静一下，今天下午把全体村民召集到一起开这个现场会，主要内容我不说大家想必也知道了一些，对，就是商讨我们村筹建水泥厂的大事情，这可是关乎我们洼里村能否彻底甩掉穷困帽子的头等大事啊！那么，肯定有人要问了，具体怎么筹建？又靠什么建呢？有关这些细节还是请我们村年轻的企业家赵乐同志上台来给大伙讲解！”

此刻，坐在人群中的赵乐，趁着吴支书讲话的空间，正与张文亮小声商讨如何完胜这建厂的第一仗，也就是说如何才能让广大村民进一步解放思想，心甘情愿拿出家里的血汗钱入股，没想到，吴支书打破常规，只简短地说了几句开场白突然把主讲权交给了还没有思想准备的赵乐，赵乐一个愣神站起身，有意无意拍打一下羽绒服上的灰尘，无法推脱地笑着说：“哎呀，没有想到吴支书突然把这么重要任务交给了我，好吧，那我就来谈谈我的思路和建议。“

“赵乐，到台上来说呀。”吴兴华喊。

“不用不用，不习惯，我就站在这儿说挺自在的。”赵乐摆了摆手，执意不肯上台去，他就那样站在人群中如实地说：“跟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有关领导跟我谈到让我领头筹建股份制水泥厂的话题时，我也是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我们洼里村水泥厂如果真的建起来，受益者肯定是我们全体村民，也就是说，我们洼里村从此就可以彻底摆脱贫困步入富裕之路，我相信，这也是我们全体村民的共同愿望。担心的是，我知道有风险，我也怕呀，就目前我们村民的日子而言，绝大部分家庭还处于温饱不愁但节余有限的现状，一旦遇到一点风险，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可是，我再细细一想，我们人活这辈子，做啥事情一点风险都没有呢？我的回答是，肯定有！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存在一定的风险，难道就因为担心和顾虑，我们这辈子大事小事啥都不敢做了吗？”说到这，赵乐稍微停了停，他用审视的目光扫一眼坐得七零八落但又十分安静的会场。

“不可能，照这么说，听到蛄蛄叫还不种庄稼了呢？”张文亮及时地接了一句，算是跟赵乐积极有效的互动。

“是的，文亮哥说很对，我们该干啥还得干啥。”赵乐继续讲：“我刚才说的那些是有关解放思想松绑我们手脚的话题，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讲成功建厂的几大优越条件，首先，我们国家现在已经出台了一系列好的政策，各级政府连同各家银行都在大力扶持和鼓励兴办乡村企业，再从长远形势看，现在全国建材行业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好的产品根本就不愁销路。其次，有建厂数十年、技术力量雄厚的县水泥厂给我们做全面技术指导和培训，直到水泥厂建成并正常生产和良性运转为止。再有，也是最关键的优越条件，那就是我们洼里村有得天独厚的优质自然资源，我们可以就地取材，省去很多生产成本。有了这几大要素，我想问问大家还有什么顾虑和担忧的呢？当然，我在这里申明一下，愿不愿意入股，入多少，全凭自愿绝不勉强！今天，我就说这些，如果大家有什么不同想法和好的建议尽管畅所欲言。”

现在，赵乐已经把在赵川那里悟到的所有精华论述都原封不动地套用上了，并且还临场发挥添枝加叶地将整个事情说得更加通透明了，使人不得不心动和相信。因此，赵乐的讲话刚结束，雷鸣般的掌声就经久不息地响起来。

也有没鼓掌的。河东的张明远斜靠在咯咯作响的篮球架上，双手拢进半旧的黄大衣袖筒里，正跟几个同样有顾虑的村民小声嘀咕着入股的事情。掌声响起来时，这几个人都没顾得上动手鼓掌，把依赖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敢讲敢说的张明远身上。

有人催道：“明远哥，你代表我们几个说几句吧！”

“对！把我们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

其实，张明远很乐于胜任这个角色，于是便站正了身子，清了清嗓门说：“这个嘛，我来说两句。赵乐，你是我们村的企业家，你家大业厚没啥可担忧的，可我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的那点家底谁敢保证将来不会打水漂呢？”

“就是，光说好听的没用，谁敢保证我们的血汗钱不打水漂我们就入股！”有人跟着附和。

“明远老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俗话不是说嘛，做媒只敢保证把媳妇娶到家，谁敢保证头胎就一定能生个大胖小子？你说是这个理吗？”吴兴华知道张明远就是个爱找事的主，就套用这句恰当的比喻来驳斥他，结果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赵乐又大胆地接过话来：“今天，我赵乐就敢给你们大家这个保证！无论将来水泥厂的经营状况好与坏，你们所有的入股本金都将会一分不少地保值，如果想退股也可以一分不差拿回你的本金。”

赵乐的承诺一落声，掌声再一次暴雨般响起来。

如今，在洼里村，谁都知道赵乐年纪轻轻就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他敢当众表态没谁质疑。从现场实况看，今天这个会议实际上就是赵乐在唱主角，吴兴华与其他几个村干部无形中都成了配角，这正是吴兴华想要的效果。然而，尽管这么安排本来是吴兴华有意而为之，他也确实看到了这个主角今天扮得的确很专业很成功，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吴兴华真正直面这种影响力非凡的震撼场面，他内心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垄断了近三十年的洼里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这个毛头小子给打破了。吴兴华不得不承认，有实力就有号召力，有号召力就能抓住人心，这不能怪应时而变的人们，如今这飞速发展的时代，谁又不现实呢？吴兴华心想，假如今天是他吴兴华这样拍着胸脯表态和承诺，还真不一定能有多少人愿意这么信任他呢。然而此刻，吴兴华又不得不带头鼓掌表示支持。掌声一落，吴兴华又对张明远说：“明远老弟，赵乐刚才说的话你可听清楚呢？”然后又面向众人说：“其它人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晚上回去开个家庭会议，愿拿多少钱入股都落定下来，三天后到村里去找文亮登记上册。”

集资入股的大事情基本落定下来过后，会上又集体选举出跑各项工作的具体负责人，大家一直公认由赵乐和张文亮两个年轻人负责跑政府和银行贷款，同时负责跟县水泥厂技术对接，趁着前期搞基建时段，选一批有文化的年轻人进住县水泥厂，系统地跟老师傅们学习各方面的生产技术。吴兴华和村主任吴兴国负责机器采购和厂房建造，其余村干部则配合吴支书落实厂房选址和解决占用村民土地赔偿事项。

至此，这个现场会算是取得了预想的圆满和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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