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赵乐跟李敏从岳父家拜年回来已经是年初六了。因为新女婿赵乐是首次去岳父家拜年，娘家所有的至亲都要一家一家地拜到，转到谁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一大桌，赵乐每天都是饭桌上的贵客，而被挑选来的陪客个个酒量都厉害。几天下来，中午晚上连着喝，喝得赵乐晕头转向，肚子里除了烧酒还是烧酒。赵乐弄不清楚别的地方是否也有这种乡风，反正他对家乡这种酒风很不习惯，甚至是反感，但又不能装孬，只得咬牙应付。就这样，从年初二一直喝到年初六，总算把该拜的亲戚都拜了个遍，赵乐赶紧催李敏往回赶。老丈人知道女婿现在是个大忙人，没有执意挽留，这个坚强的老人将女儿女婿送到院门口，眼瞅着他俩骑上摩托车一溜烟拐过村巷，驶往乡村公路，直到看不见人影了仍然垫着脚尖，像长颈鹿似的伸着脖子，泪眼汪汪地眺望了好大工夫才转身回屋。

赵乐跟李敏骑着摩托回到洼里村中心溪水桥时，刚好遇到张文亮带着小梅和儿子迎面走过来。他们一家三口人也是刚从孩子外公吴兴华家吃过午饭回来，就这么巧，与赵乐在这个想躲都无处躲开的桥面相遇了。

赵乐刹住车，掀起头盔前的挡风镜，主动跟张文亮打了声招呼。文亮其实远远就认出赵乐骑的那辆摩托车，估猜到他是从老丈人家拜年回来了，调侃道：“这几天喝得过瘾吧？”

赵乐摆了摆头，一团白雾样的热气从口中漫出，一副深有体会的苦相：“过瘾，过瘾，现在闻到酒就想吐，三年之内都不想沾酒了。”

文亮讥笑说：“别嘴硬，我敢保证，不过三天你闻到酒就要流口水了。”

赵乐坚决否认说：“真的，我发誓。”

文亮纠正说：“千万别发什么誓，喝酒人十有八九都是你现在这个德行，前面信誓旦旦说戒酒，后面见酒就把毒誓忘到脑后去了。”

赵乐坚持说：“说的是你自己吧？我可不是那号人，不信的话你可以监督嘛。”

两个男人只顾围绕着喝酒话题无休无止地闲扯，把站在身旁的两家女人晾在了一边，好像此时此地就他们两个男人存在似的。吴小梅与李敏两个人陌生得暂时无法搭上话，更谈不上什么交流，因此，吴小梅觉着身处这种场合多少有些尴尬和心有不平，就没话找话带着刺和醋意指责赵乐：“吆，赵乐，不够意思了吧，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怎么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呀？”

赵乐恍然大悟，检讨道：“不好意思，是我话太多了，忘了给你们介绍。”说着他拉过傻站在一旁的李敏给吴小梅介绍说：“这位，我媳妇李敏。”随后又跟李敏介绍说：“这两位是我本村的老同学，张文亮和吴小梅两口子。”

小梅不依不饶地杠上一句：“哎，我就纳闷了，记忆中你不一直都是少言寡语的吗？怎么？这人混好了话也就多起来啦？”

虽然是一句讥讽的玩笑话，文亮和赵乐两个男人都听出她话里含有抱怨的指向。张文亮没吱声。赵乐苦笑一声，无奈地说：“你这张嘴呀，还是这么的不饶人。”

这时，吴小梅手拉着儿子靠近李敏，语气也平和下来，“好了，这么一介绍我俩就算是认识了。现在，你们聊你们男人的事，我跟李敏妹妹聊我们女人家的事情了。来，妹子，让姐看看你那张脸蛋是怎么长的，竟然能将我的老同学俘虏了。”

赵乐一听这话明摆着是说给他听的，带着刺和酸醋味。赵乐心里明白，尽管她与文亮结婚后孩子都两岁多了，可她内心对过去那段感情并没有完全释怀，这也正是她吴小梅永远改变不了的性格。可是，赵乐此刻也没心思去想那些不堪的往事，只好装着什么话都没听见，任由她跟李敏东扯西拉爱说啥说啥去。在此巧遇张文亮，赵乐刚好有重要事情跟这个在洼里村已经有些实权和影响力的老同学先知会、探讨一下，有些话先跟他说要比跟吴兴华好开口些。

“哎，文亮哥，给你说点正经事。”赵乐一脸认真地跟张文亮说：“就咱们村现有的天然资源，你认为再建个水泥厂怎么样？”

“啥？水泥厂？”文亮一脸惊愕地嘲讽道：“你是在做白日梦的吧？你以为你走了狗屎运侥幸将那座破石灰窑盘活了，现在就可以梦想着要吃大茶饭啦？作为老同学，我不想看你栽跟头，我劝你呀，还是收回你那飘渺的远大理想吧，安心经营好你的石灰窑才是正事。”

赵乐与文亮在过去聊天过程中已经习惯了这种随心所欲的交谈方式，因此他并不计较文亮那有些刺耳的措辞，仍心平气和地说：“瞧你，我还没有具体说呢你就开始武断地下结论了，说实话，赵川哥那天跟我提这个事情的时候我比你反应还要强烈，不过后来听完他科学的分析，我的想法就彻底改变了。赵川哥说，我们村建水泥厂的自然条件非常有利，不仅资源丰富，而且很优质，可以节省大量的成本。”赵乐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当然了，困难是肯定有的，最大难题无疑是资金和技术问题。但是赵川哥也说了，资金问题可以先让村委会出面找上级政府，跟银行协调贷一部分款，之后再发动村民集资入股，解决空缺资金。再说技术问题，赵川哥他也作了保证，先给我们派遣一批前期技术力量，确保我们能够正常组装和正常生产，同时再给我们培训一批技术骨干，做后备力量，方方面面他都给我们想得很周到，你还有啥可顾虑的呢？”

听完赵乐有理有据的描述，张文亮这才确信赵乐并非无根无据做白日梦，他的这些宏大计划原来又是出自那个贵人的智囊。这么看来，赵乐提的这个设想还真有点靠谱。张文亮马上转变了态度，不无妒忌的说：“你小子命好，每次都能得到那个贵人的助力。”

“这回可不是在帮我一个人呢，如果这个水泥厂建成了，你想想看，最大受益者不就是我们洼里村全体村民吗？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进厂当工人拿工资，你说，那不就是小康生活吗？”赵乐纠正文亮话的同时，顺便给文亮构建了一副美好愿景。

张文亮毕竟是有文化和远见的年轻人，对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远远超越那些思想固化的人。如今，社会发展那么快，只要是人们敢想的事情，迟早就有人敢去做，并且最终会实现。记得小时候，他经常听到村里一帮男人天南地北地海吹，说将来的中国农村就不需要耕牛了，所有的农活都是用机械化耕作了。还说，将来我们老百姓家家户户都能住上高楼、用上电灯电话以及各种家用电器。那个时候听起来就像是痴人说梦，纯粹是穷急了眼幻想出来的事情，如今再看，一样一样都在实现。从那时起，张文亮就相信书本上某个科学家说的一句话，大意是，人类社会的每一步发展和创新，往往都是基于少数人大胆的幻想。

“如果是赵厂长出的主意，那可行性还是蛮大的。”张文亮态度的转变就像这多变的天气，刚才还是阴冷灰暗的天空，现在却是云雾退去，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不过，这么重大的事情还得先跟吴支书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和想法再说。”

“这是必须的，我们今天是巧遇，就忍不住先跟你这个领导作个简单的……也算是汇报吧。”赵乐嬉笑着尽量将尊重感表达出来。

张文亮用拳头轻轻顶了一下赵乐，责骂道：“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以后跟我说话别带这个刺耳的词！”

赵乐耸肩笑道：“要不，抽个时间你陪我去跟我们村的大领导谈谈？”

文亮说：“好呀，当然还是你放下架子去跟他谈谈比较合适喽。”

赵乐说：“说句你们官场话，为了咱们村的老百姓，只得委曲求全了。”

文亮又砸了赵乐一拳，“又来了，好好说话不行吗！”

于是，两个人年轻人嘿嘿的笑开了。

赵乐跟文亮短暂的谈话结束之后，吴小梅那边还在跟李敏说笑着，也不知道她俩聊的啥好笑事情，或者是啥私密的内容，引得两个女人咯咯地笑出声来。看来，女人之间树敌容易，结友同样也容易，此刻，吴小梅好像已经把眼前这个温善可亲的女人当作可以随心交谈的人了。

两天后，在张文亮的陪同下，赵乐拎着一些过年送人的礼品来到村支书吴兴华家。赵乐长到二十多岁这还是头一回进吴兴华家门。记得童年，他与小梅过家家玩耍时，好几次小梅要带他去她家院里玩，小乐都拒绝了，因为他永远忘不掉那天在大队部门缝里看到的母亲被小梅爸欺负的场景，每回想那一幕，他小小的胸膛就充满愤恨。后来他们慢慢长大了，就更不可能去小梅家玩了。

现在，赵乐来了，而且带着比较贵重的过年礼品主动上门来了。

赵乐的突然造访先是让吴兴华非常意外，接着又有些受宠若惊。赵乐毕竟不再是先前那个穷困落魄的毛头小子了，而今，他可是方圆数里乃至全县范围内都少有的励志青年，年纪轻轻就干得这么出色，他现在洼里村的声誉和影响力大有超越吴兴华的趋势，而吴兴华再也没能力像前些年那样随意掌控他了。今天，赵乐能在年初八上门，也算是给他这个老支书莫大的面子了。说句心里话，单从胸怀和格局上讲，吴兴华自愧不如这个年轻人啊！

吴兴华热忱地接过赵乐拎来的礼物，吩咐女婿文亮泡茶、拿瓜子花生之类的吃货，自己给赵乐发香烟、搬椅子，以后三个人就吃着喝着坐了下来。文亮此刻的角色就是传话筒，他先是把赵乐跟他讲的筹建水泥厂的细节一句不落地道给岳父听，尔后与赵乐互视一眼，静等吴支书表态。说实话，文亮和赵乐原本很担吴兴华听了会立马跳起来反对，或者是犹豫不决，来个暂不表态，没想到他听完张文亮的描述，却超乎寻常的兴奋与果断。“好啊！好啊！还是你们年轻人有胆略有干劲呀，我作为本村的老支书老党员，绝不拖后腿，我举双手赞成！”

赵乐哪里知道，但凡每次只要有大小乡村建设项目，吴兴华都是积极主动地表示赞同，因为，只有大大小小的项目来了他才有动脑筋捞些油水的机会，更何况这回的项目又是那样的大呢？只要他在洼里村做一天老大，这样既惠民又利己的大好机会他从不会轻易放过。

“不愧是我们村的大家长，还是您有长远的发展观啊！”赵乐半是违心半是真诚地为吴兴华点赞道。

吴兴华连忙摆手说：“惭愧惭愧，作为一个村的主要领导，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为父老乡亲发觉身边的金饭碗，最后还要靠你们年轻人来提醒和启发。”吴兴华自我检讨后接着夸赞和鼓励赵乐，“也好，我为咱们村有你这样的优秀青年而感到欣慰和自豪！接下来，赵川赵厂长做我们的总指挥，小乐你领兵挂帅，我跟文亮一起为你摇旗呐喊，擂鼓助威，你就放手干吧！过了十五，再开个全体村民现场会，动员动员村民！”

吴兴华跟赵乐正说着，又插话对文亮说：“去，叫你妈做饭，今天我们好好喝几杯，提前庆祝一下。”

“不用不用，吴支书，谢谢您的盛情，窑厂今天开工，事情比较多，改天吧，改天我请您，我们再好好庆祝！”赵乐来之前就没打算留下吃他家这顿饭，所以推脱理由很充足，“文亮哥，你留下跟吴支书再细聊聊，我就不陪了。”说话间赵乐就抬脚跨出门槛之外了。

吴兴华见赵乐执意要走，知道他无心吃他家这顿饭，客套几句后知趣地将他送出院门，看着他脚踏残雪渐渐地远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