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吴兴旺带着初谈成功的喜讯直奔赵乐家。赵乐跟母亲正在吃晚饭，见吴兴旺脚步匆匆走进家门，母子俩同时放下碗筷，赵乐忙着给吴兴旺倒开水，母亲去厨房又炒了两个下酒小菜，三个人这才坐到一起边吃边聊。

“小乐呀，老叔该帮的也帮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趁着现在没有落定，放手还不迟，叔真担心把你陷进去呀！”吴兴旺喝下赵乐的敬酒，抹了把嘴角，力劝赵乐。

赵乐嘻笑着跟吴兴旺碰了一下杯，说：“叔，风险肯定是有的，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我心里有数。”

吴兴旺见赵乐信心十足，就说：“既然你一心想干，我也不拦你了，干吧！干吧！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跟叔说！”

赵乐说：“叔，有您这句话就够了，不管谈成谈不成，我都非常感谢您！”

第二天早饭后，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与心灵的拷问，赵乐终于说服自己，愿意放下一切积怨，勇敢面对这次历史性的会谈。

彼时，吴兴华刚收拾完凌乱的办公室，点燃一支香烟，坐在办公桌后面惬意地品着，他没有料想到赵乐这么快就找他来了。吴兴华赶忙端正身子，调整好坐姿，皮笑肉不笑地主动招呼道：“呦，赵乐呀，稀客，稀客，坐坐坐！”

赵乐跨进门槛见到吴兴华那副嘴脸的瞬间，头天晚上劝导自己的那些腹语顿时飘到九霄云外，之前所顾虑的别扭和怯懦感也荡然无存。此刻，他只觉着血液蹭蹭往头顶上窜，压在心底的积怨与仇恨，犹如翻滚的潮水即将冲破心堤。然而，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彻底抵退泛滥于他胸畔的浪潮，赵乐出乎寻常地镇定下来了，并且不失礼貌地回敬了吴兴华。拉把椅子坦然地坐到吴兴华对面，目光平射着吴兴华说:“我今天找你的目的吴支书应该知道吧？”

赵乐进门后的一系列举动无不出乎吴兴华的预料——年纪轻轻却成熟得让他惊愕，出口便能听出他沉稳的语气中隐含着一股傲气。但在吴兴华心目中，自始至终认为洼里村乃至方圆数里，没人能压倒他的气势，更没人能够超越他的威严。因此他即刻摆正心态和姿态，沉稳地笑着说：“哦，兴旺跟我谈过这件事，看来，你是真有承包的想法喽？”

赵乐说：“是的，不然我也不会来打搅你。”

吴兴华说：“那好，既然你有这个打算，那我也有几句话要跟你提前挑明，一，我劝你最好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实话不瞒你，这个窑厂不是个景气的摊子，承包有风险。二，假如你执意承包，白纸黑字的合同一旦签了那就具有法律效应，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承包款你能如数如期拿出来吗？”

赵乐明知吴兴华跟他讲这些并非出于善意，应该说蔑视的意味更重些。赵乐说：“谢谢吴支书的善意提醒，风险大小我心里自然有数，至于承包款能不能如数如期拿出来，那就要看我们接下来谈的结果了，只要价格合理，钱的问题不必担心。”

从赵乐胸有成竹的语气中，吴兴华猜想到他的资金来源可能有着落了，于是吴兴华有意将话题往下撵：“你所说的价格合适应该有个底数吧？”

赵乐随即展开思维，将见面前想好的话术层次分明地摆到桌面上来，“要问多少钱合适这里我得给你算笔账，窑建成已经十多年了吧，村里该挣的钱是不是早已挣过了？而如今，窑体已经很破落，需要修复的地方很多，再有，白灰的行情如今也不景气，我一旦承包到手，不仅要花钱维修破旧的窑体，还得花时间和精力去开拓市场，这些因素你必须考虑进去。”

听完赵乐逻辑缜密的对答，吴兴华吃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承认，赵乐跟他愣头青父亲赵德贵相比潜在的威胁更大，可怕之处就在他做人做事从不像他父亲那样莽撞，而是以不动声色的冷静和忍耐，沉稳地面对所发生的一切变故。故而吴兴华认为，当初对赵乐所采取的压制手段是很有必要的远见之举，包括现在愿意坐下来跟他谈承包之事，看起来是满足他的愿望，实际上是给他挖了一个隐形大坑，只要顺从他的意愿，给他打开方便之门，他便会心甘情愿地往坑里面跳。因此吴兴华在心里决定，将承包条件放宽到他能接受的低线为止，尽快拍板成交。“嗯，小乐啊，你说的这些客观因素我都能理解，那好吧，你到底打算每年拿多少钱承包呢？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爽快点！”

赵乐对吴兴华此刻的心里动向是有判断力的，但他仍不吐露心中理想的底数，意在通过谈判的方式让吴兴华自己吐出参考数字。“吴支书，在没报底数之前我想跟你再证实一点，目前，白灰的销量差得是不是连两个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吴兴华稍作犹豫，点了点头：“是的，我承认。”

赵乐接着说：“那好，这么说窑厂现在的收入应该是负数，村里一年到头连一分钱都拿不到，这是事实吧？如果将这个长年亏损的窑厂承包出去，村里是不是每年就有一笔雷打不动的固定收入了？”

吴兴华明知赵乐说的这些都是浅而易见的道理，更明白他说这些话的内在意图，便挑明了说：“小乐，你就直说吧，说个数来我听听。”

赵乐却说：“吴支书，这个数字应该由你来说，你代表村委会，也就是甲方，无论谁来承包，主动权永远都在甲方手里，最低什么价位能往外承包，这也是甲方首先要表明的态度。”

吴兴华一听这话倒也有道理，老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再说，窑厂是村里的，按理就应该由他这个村支书先报价，于是，吴兴华不再犹豫，将两个手指往自己面前一竖。

赵乐看了微微一笑，说：“吴支书，这个价若在前些年也不算高，可现在不行了，现在白灰市场是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吧？”

吴兴华说：“我当然清楚，要不然，两万你也包不去。”

赵乐又是微微一笑，说：“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今天的谈判就无法往前推进了。这样吧，吴支书，你回头跟其他几个村领导合计合计再谈吧。”

吴兴华见这小子有意在拿劲，心里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但又不敢跟赵乐较劲，吴兴华担心的是劲拧过了会立马断裂散架，毕竟他一心想甩掉那个烂摊子。吴兴华立马堆起笑脸缓和了语气，“小乐，今天你既然是诚心来谈承包之事，高低得说个数字吧？是不是？”

赵乐见时机成熟，欠起的屁股又坐回到椅子上，迟疑片刻将左手的二拇指单独立了起来。

吴兴华像是被蝎子蛰了似的身子猛的一颤，他没想到赵乐这毛头小子还真是个狠人，压价的胆略超乎寻常。吴兴华呵呵一笑，为难地说：“小乐，这个价也太低了吧？让我无法跟广大村民交代呀？”

赵乐丝毫不退让，说：“每年有一万元交到村委会，总比一分钱不收还要倒贴工人工资强百倍吧？再说了，如果嫌这个价位太低，那你们就以这个价格往外承包试试，看有没有谁敢接手这个烂摊子的。”

赵乐的话句句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但同时也很在理，吴兴华一时间被噎得没话可说了。吴兴华想了想又用商量的口吻跟赵乐说：“多少再加一点吧小乐，你总不能一口就咬死吧？”

赵乐果断地说：“吴支书，不是不给你面子，我报的价格已经够诚实的了，真的没有商量余地。”

吴兴华不想在这个没啥前途的破事上翻来倒去纠缠下去，只得无奈地摇摆着头，叹息道：“好吧，一万就一万，回头我把文亮叫过来，你们抓紧时间把承包合同签了。”

赵乐怀揣与村委会刚签下的合同书，一路高歌来到赵川家。今天是礼拜，赵川跟老婆陈兰香，以及陈兰香的表妹李敏三个人凑在一起打扑克。李敏幼师毕业后在城北幼儿园上班，至今单身，礼拜天闲着无聊经常来表姐家玩，来了就拱表姐和表姐夫一起玩扑克。以前玩牌李敏每场必输，今天她与表姐合伙使了点小手段，赵川这才输得满脸贴上了白纸条，直乐得儿子大头在一旁拍手叫好。其实，凭智商和牌技，两个女人绑在一起也赢不了赵川，只因为赵川最近满脑子都是厂子里的事情，根本没心思跟她们认真玩，所有偶而给了她们耍小手段的机会。

赵乐的到来及时为赵川解了围。赵乐拎着两只五彩的山鸡踏进门，赵川就像等待凯旋归来的生死兄弟一样蹭地站起身来，没头没尾跟赵乐冒了一句：“是不是拿下了？”

赵乐只笑不答，面向陈兰香亲切地喊了声嫂子，然后将目光定在陌生人李敏身上。这个女孩眉目如画，长长的披肩发犹如一张黑色的瀑布倒挂在她的后背。赵乐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只是微笑着跟她点了一下头，算是跟她打了招呼。

尽管赵乐没有正面回答赵川的问话，赵川也判断赵乐把窑厂拿下了，他高兴的顾不上给双方介绍，忙扯下脸上的白纸条，这边吩咐表妹李敏给赵乐泡茶，那边叫老婆陈兰香快去做饭，并且叮嘱她多做几个硬菜，要为赵乐兄弟的初次成功好好庆祝一下。

等陈兰香去厨房后，赵川这才想起赵乐与端茶倒水的李敏并不认识，赶忙跟李敏说：“小敏，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最好的小兄弟赵乐。”又转脸跟赵乐说：“美女表妹，李敏，幼师工作。”赵川简单介绍完，两个陌生人微笑着相互问好，过后，李敏摆动着长发也到厨房帮忙去了。

“怎么样？谈的顺利吗？”李敏离开后赵川迫切地问赵乐。

赵乐说：“虽然费了不少口舌，但一切如你所料。”

赵川说：“明天就帮你去落实那五万元的贷款，”

赵乐说：“哥，不用办那么多吧？”

赵川说：“前期用钱的地方多得很，没钱可办不了大事情。”

赵乐说：“那好，就听哥的。”

赵川却说：“也别啥都听我的，你一定要有自己的思路，我问你，你拿到钱下一步准备怎么干？”

赵乐直接回答：“肯定先维修改造老窑，再备料烧出一窑优质白灰，之后去跑市场推销。”

赵川用力拍打一下赵乐的肩背说：“正确！”

这顿饭，赵川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老酒，赵乐握住酒瓶转过来转过去瞅了几遍，也没看懂这酒到底好在哪里。

“别瞅了，打开尝一口就知道啥味了。”赵川大概看出赵乐瞅瓶子的意思，戳穿说。

赵乐尴尬地笑了笑，“兄弟我笨，只会喝不会开盖，这个任务还是交给你吧。”

赵川接过酒瓶玩笑说：“那你就跟她俩一起喝饮料吧，我一个人慢慢品。”

陈兰香和李敏不喝白酒，两个人开启了一瓶可口可乐，四个人共同将杯子举起后，赵川宣布：“今天是赵乐兄弟拿下他们村石灰窑厂承包权的好日子，来！我们共同举杯，预祝赵乐小弟的个体户老板越做越大！”

“必须得好好庆贺一下，来，姐夫，给我也倒上一杯白的，喝可乐不够隆重。”李敏听完赵川的祝酒辞，干脆放下手里的可乐，主动要求喝白酒。

陈兰香说：“小敏呀，我从没见你喝过白酒啊，你行吗？”

李敏说：“今天不是特殊日子嘛，让我也尝尝姐夫的尘封好酒。”

赵川说：“行！那就来一点助助兴。”

李敏端过赵川给她倒满的一杯白酒，浅浅抿了一小口，结果被呛得猛咳起来，憋得她脸蛋通红，两手轮番在嘴边扇风。

赵乐看着有些不过意，可是既不能帮她喝也不能去拍她的后背，只能干看着她难受。真不敢想象，这个看起来清秀的女孩内心却是这般讲场面，够意气，特有融入感。

赵川却乐呵呵地说：“没事，头一回喝白酒都是这样，来，再干一杯就不难受了。”

陈兰香赶忙劝阻道：“算了小敏，别勉强自己了。”

李敏摆手说：“没事，没事。”说完端起酒杯与大家又碰了一下，干净利落地喝下肚子里。不过，这杯酒喝下去还真就不呛了，她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红唇，抿着嘴咯咯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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