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忙碌，洼里村修路所占耕地补偿款的发放工作告一段落，领到补偿款的村民欢天喜地乐开了花，没有领到或是领了很少一点点补偿款的人家自然是怨气冲天，叫嚷着不公平。当然，叫归叫，牢骚归牢骚，实际上并没有谁敢公开跳出来挑事的，整体发放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发放完村民补偿款，张文亮细细算了一下，账面上还节余五万多元，这些钱便是吴兴华精心策划所套来的空头款。不过，这对于经验老到的吴兴华来说，接收这笔钱时内心坦然又从容，而对于头一回干这种事情的张文亮来说，往自己腰包里装这笔不义之财，心儿是悬着的，就好像自己到别人口袋里去偷窃一样心虚、胆怯。好在，事情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什么意外，这笔钱总算安全地装进了他和岳父的口袋里。

吴兴华心安理得拿走那笔用虚报手段得来的补偿款后，又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那就是想方设法将这段修路工程安排给自己能够操控的工队去做，如果这个计划再能够实现，吴兴华奔向小康理想就更进一步了。

实际上，这个修路项目刚敲定下来，吴兴华心里就预想到了这一环节，并且早在心中物色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此人名叫袁刚，是吴兴华的远房表弟。袁刚原先只是带几个老乡在公路上包些零碎活干的小工头，因为他脑子灵活会办事，工程越包越大，就成立一个专门承接路桥工程的公司，今天，便是吴兴华跟袁刚相约去县交通局王副局长家谈事的日子。

王副局长与吴兴华并不陌生，去年他带队到洼里村勘测路基时，那一顿丰盛的野味就把他们吃成了心心相印熟人关系，之后，吴兴华经常去王副局长家造访，每次去都要带上一些山鸡和野兔之类的土特产，离开时再塞个或大或小的红包。王副局长也没把吴兴华当外人，只是随口客套几句便理所当然地收下了。

现在，吴兴华与袁刚已经站在王副局长家门前。袁刚正抬手按门铃，吴兴华阻拦说：“不急，我再跟你重申一遍，见到王副局长后，一定要想好怎么跟他介绍你们公司的特长和实力，后面的事情，看我眼色行事。”

“放心吧，表哥。”袁刚说着话再次伸手去按门铃，可手还没有触碰到门铃，两扇门却从里面打开了，王副局长腆着肚子，刚好送一个中年男人出门。

“哎呦，这么巧呀老吴，你们先进屋，我先送一下客人，马上回来。”王副局长超常热情地招呼着吴兴华。

那个客人见又来了熟客，便主动跟王副局长告辞，王副局长趁机与他挥手告别。

送走了一个人又迎来了两个人，王副局长最近的接客率居高不下。他跟吴兴华叫苦道：“哎呀吴支书，你是不知道啊，最近全县各地的乡村公路项目陆续启动，忙死我了，虽说今天是双休，可差一点又下乡去了。”

吴兴华恭维说：“王副局长为全县乡村公路建设夜以继日工作，太辛苦了！”

王副局长满脸堆笑说：“在其位谋其政，没办法呀！”说话间戒备地瞥了袁刚一眼，“这位是……？”

吴兴华介绍说：“嗨，看我只顾跟领导您说话了，这位就是我给您推荐的那个很有实力的路桥公司袁总，袁刚。”

“幸会！幸会！早听你介绍过他了。有实力就好，我们这些惠民工程就需要你们这样有实力的公司来做！”王副局长主动将手伸向早有准备的袁刚。袁刚双手迎过去，紧紧握住王副局长肥胖的手，用力抖了几下。

各自落座后，王副局长也不绕弯，直达主题说：“既然你们带着诚意和实力来了，大家都忙，也就不废话了，回去抓紧时间把你们公司的标书做出来，正规程序是必不可少的，是不是？”

吴兴华领悟到王副局长的话中之意，便爽快地说：“王副局长办事向来雷厉风行，那好，我们也不占用您宝贵时间了，回去就按您的指示办。”

袁刚从未经历过这么短暂的谈事方式，他正在酝酿该如何跟王副局长鼓吹他们公司的特长与实力，交谈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袁刚瞟了一眼吴兴华，吴兴华朝袁刚挎包里的茶叶盒使了个眼色，说：“呃，王副局长，我们今天来的匆忙，也没给您带什么山货，这里是我表弟的一点心意，你暂时收下，有情后感，一定后感！”

王副局长虚情地说：“哎呀，老熟人了，还这么客套！要不，中午就留下吃个便饭？”

吴兴华知趣地说：“忙，忙，大家都忙，嘿嘿嘿，改天吧。”

出了王副局长家门，袁刚跟吴兴华抱怨道：“我还没有谈我们公司的实力呢，你就催着离开了。”

吃了定心丸的吴兴华呵呵一笑，说：“王副局长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你认为我们还有必要啰嗦那么多吗？”

袁刚挠挠头说：“听是听出来了，不过表态太快不一定可信。”

吴兴华拍拍袁刚的肩头，说：“你呀，慢慢就会了解他的。”

袁刚跟吴兴华兴致勃勃地聊了一段路，便分道扬镳各忙各的事情去了。吴兴华没有直接回家，花了一块钱，将摩托车存放到百货大楼门前广场的存车处，径直来到百货大楼儿童玩具柜前，想给自己与王翠英生的那个儿子壮壮买个玩具。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没给孩子买过什么穿的玩的，虽然说这个儿子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但毕竟是他的骨肉，为此，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经常自责和愧疚。吴兴华站在柜台前，眼睛在那琳琅满目的玩具柜上搜寻来搜寻去，各式各样的玩具将他的眼睛都耀花了。

“同志，想给孩子买个啥玩具呀？”女营业员见吴兴华站在柜台前瞅了很久也不开口，主动上前问。

吴兴华咧嘴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买啥玩具好。”

女营业员问：“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吴兴华说：“男孩，快八岁了。”

女营业员建议说：“哦，是孙子呀，那就买把枪或是一架小飞机，男孩子通常喜欢这些。”

女营业员一句无意的建议刚好刺到了吴兴华的疼处，吴兴华面膛发烧，忙掩饰说：“听你的，那就拿一把枪吧。”

当女营业员从货架上取出一把精制的玩具机关枪，轻轻放到吴兴华面前。吴兴华手伸进自衣袋捏着钱往外掏的时候突然又停了，因为女营业员刚才讲的那句话无意中提醒了他，孙子和外孙都在家里，他绝对不能拿着这个大玩具在村子里招摇过市，想补救编外儿子，方法多的是，以后多给翠英塞点钱，她想给儿子买啥就买啥。想到这，吴兴华编了个谎：“同志啊，不好意思，我出门忘带钱了，只能等下回了。”

女营业员鼓着腮帮，气愤地瞪了吴兴华一眼，迅速将玩具枪收了回去。

吴兴华从县城出来，行至肖家岗岔路口时，摩托车一扭头，拐进了去乡政府的道路。吴兴华之所以绕道乡政府，目的想在乡党委书记陆涛面前好好展示一下他的办事效率，好让顶头领导真正领略他面面俱到的本事。陆书记也就没扫他的兴，耐着性子听完他极具显摆的汇报后，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老吴呀，真是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为自己村民办事，苦点累点也是应该的。”吴兴华此行的目的已经得到，点头哈腰地笑着离开了陆书记办公室。

吴兴华哼着愉悦的小调飞也似的回到洼里村，火球一般的太阳已经挨着西山顶，眨眼工夫就要坠落到山背后去了。吴兴华推开院门，堂弟吴兴旺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闷头抽着旱烟，他停好摩托车，风趣地说：“石菩萨一样坐在这，是不是有啥事啊？”

吴兴旺阴着脸，磕掉烟锅里没燃完的烟灰，慢腾腾地直起腰身，随手拍打几下屁股上的灰尘，说：“没事我才不在这儿傻等你这个大忙人呢。”

吴兴华说：“啥事？进屋说吧。”

吴兴旺说：“就在外头说，凉快。”

吴兴华明知是窑厂那些头疼的事情，却只能耐着性子说：“那好，说吧。”

吴兴旺就按事先设想好的思路絮叨开了，“我就想问问你这个领导，村里那烂石灰窑到底打算维持到哪天去？工资工资拖欠着，时间时间不自由，我一个整劳力就这么活活被捆绑在那儿了，要不是看你老哥的面子我早甩手不干了，有那工夫侍弄好自家的承包地比啥都强。今天我就要你给个准话，要么每月工资准时发，要么熄火关窑，总之，我是不愿再这么干下去了。”

吴兴华近期的精力全在修路工程上，根本没有心思操这份闲心，不耐烦地跟吴兴旺说：“兴旺，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工资一分钱都少不了你的，只是眼前顾不上这个事情，你这不是故意给我出难题吗？再说了，一时半会到哪去找承包人呢？目前，你还得给我再撑一段时间，后面根据情况看怎么处理！”

吴兴旺顺着话茬说：“村里从来也没说过往外承包的事情，怎知道没人愿意承包呢？说不定就有人头脑一热，愿意了呢？”

吴兴华觉着好笑，冲着吴兴旺说：“去去去！别做梦娶媳妇了，换成你，愿意吗？你要是愿意承包，价格你说了算！”

“我当然没那个胆量，但是我听说有个人想承包。”

“谁？”

吴兴旺故意犹豫着半晌不报出名字。

“到底是谁啊？”

“听说赵乐有这个想法。”

吴兴华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啥呢？”

吴兴华说：“我笑啥你心里没数？你要说别人想承包我兴许还有点信，他……？”吴兴华摇摆着头十分笃定地冷笑说：“他拿命承包呀？”

吴兴旺说：“真的，我真听说他想承包呢。”

吴兴华轻蔑地说：“那好！叫他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拿啥承包！不是我小瞧他，我就是把承包价降到最低档，他也没那能力接受！”

吴兴旺见事情一步一步撵得差不多了，便再将一军，“要不，你先跟村里几个领导通个气，回头再说。”

一向狂妄自大的吴兴华武断地说：“用不着，跟谁都不用商量，这事就我说了算！”当然，吴兴华在说这话之前心里也掂量过，第一，他断定赵乐没那个实力，第二，退一万步说，即便赵乐有能力承包，那也是为村里解决了一件老大难问题，反正不是啥坏事情。

谈到这里，吴兴旺心里认定这是一次卓有成效的初谈，于是说：“那好，我回去再给你具体问问，尽快给你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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