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赵德贵犁完最后一块冬闲田，回到院内牛棚将黑毛拴好，添足草料转身回屋时，门外高音喇叭里传来吴兴华沙哑的声音。搁着以前，只要是吴兴华在喇叭叫唤，他从不在意听，就当是一只恶心的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可是今天他站在院子里一直听到最后，因为今天广播会的内容不光是关乎全村人将来的发展，同时也涉及到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

“小乐他爸，今天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往常一听到广播里开会你就恨不得把耳朵堵上，阴一阵阳一的，晚饭还吃不吃了。？赵德贵紧一声慢一声的咳嗽声传来，赵乐妈知道是男人收工回来了，可两根烟工夫过去了，仍不见人进屋，她就纳闷，伸头往院里瞅了一眼，气得她直想骂人。

赵德贵好像没有听见赵乐妈的喊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到结束才心事重重地回了屋。

“你平时从不把广播会当回事，今天怎么像听戏似的舍不得挪动身子？”赵乐妈边往桌子上端饭边数落。

赵德贵皱了皱眉头，说：“你懂个啥？今天这个会不同于往常，当真把我们村这条山道修成水泥路面，算他***这辈子干了件人事！”

赵乐妈漠然地说：“修不修路管你屁事，你又不是什么领导，吃饱三顿饭，干好地里活就行了。”

赵德贵嘴里吃着饭，鼓着腮帮说：“妇人之见！没听有人说吗，要想富先修路，有了宽敞的大马路，我们就跟山外的繁华世界搭上了。再说，我们家不是也有两块地在路边吗，等拿到了补偿款，儿子带媳妇回来办喜事的钱就不愁了。”

赵乐妈这才明白小乐爸闷葫芦里装的是啥药，乐滋滋地笑着说：“是啊是啊，大好事，大好事，小乐爸，听没听说啥时候动手量地呀？”

赵德贵眼睛瞪着赵乐妈说：“你没长耳朵吗？那狗东西在广播里不是说了吗，开春动工！”

赵乐妈松了劲，说：“哎哟，那还得过了年呢，小乐年内把媳妇带回家也赶不上趟了。”

赵德贵说：“怎么赶不上？大不了年内领证，春天办事，如今年轻人结婚不都兴这么办吗？”

赵乐妈极力反对，说：“那成什么样子呀？不行不行！”

“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吧，咱俩现在也犯不上为这个事情争辩，关键要看你那个犟种儿子这回争不争气了。”赵德贵快丢碗的时候，一直没见到女儿，便插开话题问赵乐妈，“哎，小花呢，怎么没见她过来吃饭？”

赵乐妈说：“午饭后她把牛草铡好就出门去了，到现在也没见人，这丫头，这段时间越来越疯了，有一点空闲就出去疯。”

赵德贵责备赵乐妈说：“女孩子家，乱跑个啥？你这个做妈的也不管管！”

赵乐妈叹了口气，抱怨说：“唉，翅膀都硬了，谁还愿意听我啰嗦嘛！”

赵德贵继续责备说：“你呀！儿子舍不得管，女儿又不愿管，一个个的，操不完的心！”

赵乐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起身收拾刚吃完的碗筷去了。

说到小花，别看她没读多少书，平时话也不多，可她并不傻，刚懂事的时候就她看出来了，在这个家里，父母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哥哥赵乐身上，自己像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没谁在乎她，也没人真正疼爱她，所以初中没读完就死活不想读书了。不过她这样的选择正好合了父母当时的心思，女孩子嘛，在这样的贫困家庭里，随便读几年书不做睁眼瞎就行了，早点下学还能给家里添个帮手，因此，父母也没有较真劝说和阻拦。随着年龄的增长，小花不仅在外表上一天天饱满起来，她的内心世界也逐渐开阔起来，很多以前她不以为然而丢失的美好东西，现在她又渴望重新得到。可是，一切都晚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和资本重新获得了，于是，自悲、消沉、甚至是麻木的情绪长期充塞于她的内心。她没有朋友，更没有可以交心的知己，整天活在灰暗不见阳光的世界里，有时候，她甚至觉着自己在这个家庭里就是多余的累赘。

吴小眼的出现豁然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有人疼、有人在乎她了。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吴小眼有点空闲就会给她送送鱼送虾，还有她喜欢吃零食和精致的小物件，他很会说话，每一句都非常入心，就像是蜜糖一样甜到她心底，又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心思他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小花从不计较他的相貌和个头上的不足，打心底喜欢他。

现在，小花躺在吴小眼温暖的怀里梦呓般的说：“天黑了，我得回家了。”

吴小眼生怕丢了似的搂紧小花，嘴合到小花耳朵边说：“不急，让我再抱一会吧，抱着你真舒服！”

小花幸福得不想动了，继续让吴小眼紧紧抱着，“小眼哥，你冷不冷呀，你听这竹叶被风吹的声响，风好像越来越大了。”

吴小眼说：“不冷，我穿得厚，你冷吗？瞧你这小棉袄，薄得像没塞棉花似的，明天我去集市上给你买件厚实又好看的。”

小花感动地说：“不用，小眼哥，我在你怀里一点都不冷。再说我爸妈见我穿新棉袄，肯定会问这问那的。”

吴小眼壮着胆子说：“怕啥，他们迟早都会知道的，还不如早点让他们知道好呢。”

小花说：“哪可不行，起码要等我哥带个媳妇回来后才能公开我们的关系，那时候再叫你爸妈托人来跟我爸妈提亲。”

“哎，小花，你说你爸妈会不会跟我们家要很多的彩礼呀？”

“不好说，凭我对我爸妈的了解应该不会少要。”

吴小眼短暂沉默后，说，“不行，我现在就想让你成为我的女人。”说着，两手就去解小花的衣扣。

吴小眼这一突兀的粗暴行为吓得小花跳了起来，岔声岔气地惊叫：“小眼哥，你想干嘛？”

“小花，我们现在就把生米煮成熟饭，你父母就不会胡要彩礼了。”

“吴小眼，你怎么能这样想呀？你这么做不是害我吗？”赵小花当真动了怒，但声音压得很低。

吴小眼见赵小花当真生气了，忙抓起小花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解释道：“小花，我真没有想害你，我就是怕失去你！你想想，如果你爸妈要的彩礼很多，我们家又拿不出的话，我俩怎么办？”

听完吴小眼发自内心的解释，小花的火气马上就消减了大半，她完全能理解吴小眼此时此刻的心情，也相信他是真心的喜欢自己才动了这个邪念，小花的心又柔软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都不能这么做。”

“哦，知道了，只要你不愿做的事情我再也不勉强你做了。”吴小眼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对小花说。

小花回到家院，爸妈那屋还亮着灯，她便捏手捏脚往自己房间走，推开房门，母亲正坐在自己床边一脸阴沉地盯着她看。

原来，母亲在厨房洗锅碗的时候，想起小乐爸对她的责备，不禁心生愧疚。她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她对女儿是疏于关心和管教的，女儿现在大了，长成大姑娘了，她忽然意识到，因缺乏严格家教的女儿随时都会出现大问题。她越想越放心不下，洗完锅碗就来到女儿房间，她决定，无论等多久都必须要搞清楚她这么晚回家的缘由。

“还知道回家呀？你也不看看都啥时候了。我问你，去哪里疯到现在？”母亲没好气地劈头盖脸质问小花。

小花进门后发觉有人坐在自己房间，吓得心儿都要跳出胸膛了，两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她捂着突突猛跳的胸口，责怪道：“妈，你吓死我了，干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到这里吓人！”

“别打岔！跟我说，你去哪了？”母亲紧盯着女儿小花问。

“没……没去哪呀……我就是跟翠翠玩了一会儿。”小花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就随口编了个谎。

母亲知道小花说的翠翠是女儿的同村同学，跟小花关系不错。就在母亲差点儿相信女儿编造的谎言时，她惊讶地发现小花头发上粘贴着一片干枯的竹叶，她慢慢走到小花面前，用穿透谎言似的目光逼视着女儿问：“我再问你，这清冷的晚上，你跟翠翠去竹林做什么？”

“没有呀，我们没去竹林啊。”

母亲伸手摘下那片干枯的竹叶，往小花眼前一横，继续逼问：“还敢嘴硬！这是啥？说！你到底跟谁在一起了？”

小花看到这个物证后心里猛然慌张起来，差一点就承认了。可她转念一想：死都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着挨父亲的毒打吧。于是，小花强作镇定地又编了一个理由：“呃，我晚上回来的路上进竹林小便了一回，八成就是那会儿落到我头发上的吧。”

这个谎圆得母亲一时无话可说，只好半信半疑地哀求小花说：“女儿呀，你千万可别有啥事瞒着妈啊，你要是做了啥丢人的事情，就是你爸他不弄死我，我自己也难活下去了呀！”

小花强装一脸平静地宽慰母亲：“放心吧，妈，啥事都没有，快回屋睡觉去吧，我也要洗洗睡了。”

“死丫头，饭吃了没有？要不我去给你热点饭菜，吃了再睡。”母亲摸着小花冰凉的脸蛋说。

在小花的记忆里，母亲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关爱过自己，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她的心房，鼻子一酸，热泪儿差点掉落下来。“妈，我在翠翠家吃了，你回房去睡觉吧。”

母亲听完，心神不宁地将房门带上，嘴里咕哝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楚的话，径直回自己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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