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赵乐总算想通了。父母的决定明确提示他，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得面对现实，过于理想化的设置生活，往往只会将人生的方向误导至不切实际的歧途。拿自己为例，这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刻骨和警醒吗？在洼里村，赵家之所以能艰难地生存下来，靠的就是父亲现实地选择了倒插门这条路，之后又凭一己之力将赵家的门头顽强地撑了起来。现在，父母就是要用他们过去的经验和思维方式将赵家的香火延续下去，而他又不得不违心地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他确实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

长这么大，赵乐这还是头一回单独远行，临行前的晚上，母亲一边往旅行包里塞吃的喝的东西，一边逮住一个话题再三叮嘱，听得赵乐都有些烦了。父亲倒是没有过多啰嗦，只简短地说一句：“男孩子嘛，就得像翅膀硬起来的雄鹰，总是要去风雨中闯一闯的，放心地去吧，别担心家里的事情，也别太苦了自己。”

西去的绿皮列车，宛若一条绿色的巨龙，穿越绵延起伏的江淮丘陵，跨过雄伟的淮河大桥，很快进入辽阔的皖北与河南交汇的大平原。

赵乐靠窗而坐，两眼眺望窗外一闪而过的各种景物。天色抹黑的时候他拉上窗帘，两手抱怀，斜靠在双人直板座位上勉强自己闭目养神。从上车到现在，赵乐心里一直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憋闷，只能依靠连续不断的深呼吸来缓解低迷、压抑的情绪，想着就窝心的是，如今竟然混到找个老婆都要千里迢迢去求人的地步。车厢内的灯光如昼般亮了起来，售货员手推堆满杂物的售货车在拥挤的走道里走马灯似的来回叫喊着：

“哎！让一让，让一让，小心压脚嘞！”

“哎！啤酒饮料各色零食，想吃的抓紧时间啦！”

尤其是那个一身白的晚餐供应员，刚才还来回叫卖每盒15元，转眼就大降价了。“哎！五元啦五元，最后一趟晚餐供应，要吃的旅客抓紧时间喽！”

“小伙子，最后一趟晚餐五元了，要不要给你也捎带一份？”坐在赵乐外边的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用胳膊轻轻拐了一下似睡非睡的赵乐。

赵乐睁开眼睛，礼貌地回了声：“不用不用，谢谢了！”

中年男人自己叫了一份，然后趴在台桌上狼吞虎咽吞下去，那吃相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一般。中年男人抹把嘴，掏出一副扑克在空中亮了亮说：“来来来！吃饱了喝足了，现在我跟旅客朋友们玩一把小游戏。”说着，他把抓扑克的手伸到赵乐面前，“小伙子，我看我俩有缘，来，帮忙抽出三张牌面不同的扑克摆到桌面上。”

赵乐瞟一眼身边陌生男人，犹豫了一阵，很不情愿地抽了三张扑克放到桌面上。

中年男人将三张扑克向周围亮了一圈，说：“大家看一下，这三张扑克里面只有一张是花脸，现在我把这三张扑克随便摆放在桌子上，如果谁能猜准哪张是花脸我就给他10元，猜错了当然就得给我10元呦，怎么样？”

“这有什么难的，就怕猜准了你耍赖。”有人凑过来说。

“放心吧，男子汉说话，落地见坑。”中年男人爽快地说。

说话间，真就有几个赶热闹的人围过来，只见中年男人将那三张扑克捏在手中不快不慢地交换了几下，然后往桌面上一放，说：“好嘞，请各位看客猜猜吧。”

这时候，有位一直盯着中年男人手的男人快速按住一张扑克，无比自信地说：“就这张！”

“确定吗？”中年男人问。

“当然确定！”按住扑克的男人十分坚定地回答。

“那好，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你自己翻开吧。”中年男人宣布。

男人迫切掀开自己手下按住的那张扑克，惊喜地叫道：“我赢啦！我赢啦！”

“真他妈的好手气！”中年男人心有不甘地骂了一句，赌气似的将10元钱扔给赢钱的男人。

这一切，真真切切在赵乐眼前发生了，赵乐看得一清二楚，眨眼功夫10元钱就轻易赢到手了。赵乐不心动是假话，不动声色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悄悄抽出两张十元纸币捏在手中，打算碰碰运气。

“乘警来了！乘警来了！”就在赵乐抽出纸币准备拼一把之际，有人喊了一句。

赵乐也被带进了乘警室。不过，经过讯问和核查，最终排除了赵乐参与诈骗团伙的嫌疑，只批评教育一通就放了他。赵乐回到自己座位上，用手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半天才缓过劲来。好悬呀，乘警再晚来一步今天他就上当受骗了，幸亏乘警明察秋毫判案如神，否则，他现在已经跟那帮家伙一起被送进车站派出所了，父母一旦得知儿子这般没出息，还不活活气死？赵乐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光是单纯、愚蠢，还是贪婪之人。这么一闹腾，赵乐不困了，直到后半夜都没有一点睡意。

深夜，赵乐饥饿感越来越重，他环视通亮的车厢，旅客们东倒西歪几乎都睡了。赵乐从头顶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旅行包，拿出一块母亲为他做的葱油饼，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嚼起来。由于过度饥饿，赵乐根本来不及细嚼，囫囵吞枣吞下那块葱油饼后，咕咕叫的肚子才安静下来。

一夜没有合眼的赵乐撑到天快亮时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斜靠在直板座位上，脑袋像颗下垂的向日葵，粘稠的哈喇自嘴角扯到他的前胸，浸湿了大片衣服。赵乐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梦见吴小梅死了，跳河自杀了。

“川塬到了，川塬到了，同志，你是到川塬的吧？”乘务员将他的梦搅醒了，不然，谁也不知道他会将这个梦做到哪个段落呢。

川塬是个地方小站，是邻村人给母亲写下的第一个中转站。听到这两个字，赵乐知道他远行的第一站到了，他揉揉酸涩的眼睛，望一眼车厢门头上的显示屏，当前是上午十点零五分，比之前预告到站的时间整整晚了一个小时。

赵乐随着出站的人群来到火车站广场，一刻不敢耽搁打听去乡下的客运站，连着问了几个路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后来问到一个操当地口音的男人，他往马路对面一指，“去对面问问吧，那哒都是去乡下的客车哩。”

赵乐坐上一辆破得跟大篷车似的客车，又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去往终点的路口。客车司机伸出头来往西边一指：“小伙子，过了这道沟，再翻过那道塬，塬底那几孔土窑就是你要去的黑嘴村了。”

赵乐站在黄土飞扬的路口，抬头望望迷蒙的天际，感觉像是一口黄澄澄的大锅倒扣在他头顶，给人一种压抑感。放眼前方，满目苍茫的荒漠，看不到村庄，看不到树木，赵乐知道，他脚下这片土地就是在书本读到过的黄土高原。

按照客车司机指导的方向，赵乐沿着一条光秃秃的平坦土路向西走了大约一公里，前方的路突然像刀切一般断裂了，横在眼前的是一条宽而深的沟壑，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赵乐后来才知道这是黄土高原特有的地貌。赵乐停下脚步凝神端详了一会儿，发现要想翻过这条大沟，必经之路就是沿着眼前这条九曲十八弯的环形土道走到沟底，再顺着对面那条飘带一样的土道慢慢爬上坡岸。赵乐咬着牙想，这是他今天必须要翻越的路径，再难也得往前走，并且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那个未曾谋面的介绍人家里。

赵乐不敢迟疑，迈开步伐一溜小跑往沟底紧赶，走到一半，一阵男人的歌声忽然从沟底飘来。

你在山的那一边

我在这圪梁梁上站

叫一声妹子你没听见

哥哥心里胡盘算

山峁峁上看的远

你在那张了家的畔

叫一声妹子你没听见

哥哥心里实在想念

哎嗨，心中的妹子呦

唉呦，甚时能一搭里呦

甚时能一搭里，呦嗨嗨呦

赵乐虽然没有听出歌词唱的是什么意思，但那曲调听得他心里酸酸的苦苦的。他停下脚步，歪着脖子认真地听了一阵，仍是听不懂，只是觉着那调儿钻心地好听。赵乐寻着歌声望去，只见一片白云般的羊群在沟底缓缓地游动着，一个头扎白毛巾的男人，肩扛一根长长的牧羊鞭不远不近地跟在羊群后头，不时昂起头来，继续悠闲地吼着他那凄美的歌谣。

南天门上升起云

什么人留下人想人

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

神仙挡不住人想人

你在东来我在西

见你一回真不容易

白天想你山疙蛋上转

夜晚想你胡盘算

……

赵乐边走边听，不由对这种松散浪漫的游牧生活充满了羡慕与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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