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翻过一道沟，又翻过一道塬，赵乐见到塬下那几排不规则的土窑了。

通过打听，赵乐找到了那个媒人家的窑洞。这是一孔座北面南的土窑，红砖围砌的拱形门头已被穿出窑口的白铁皮烟管熏得漆黑一片，腐朽的两扇木门上贴着一对发黄的龇牙咧嘴的门神画，窑门前，一片平坦的土墙院落，院落南边是木栏栅围扎的羊圈，恶心的羊骚味常年弥漫在院内外的空气中。

赵乐皱着眉头靠近院落，十分确定地拍响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板院门，用自认为是普通话的中低音喊：“有人吗？有人在吗？”

院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陕北方言很重的女人在院内问：“谁嘛？”

问话档口院门开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出现在院门内。赵乐见了心里猛然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千公里之外的此地，竟然能遇到身材和相貌都如此酷似吴小梅的女人，倘若她不开口说话，再穿上与吴小梅相同的服装，即便是熟人也很难分辨出真假来。更让赵乐难以想象的是，千里迢迢相托的这位红娘竟然是个如此年轻的女人。

赵乐愣怔了好大工夫才慢慢清醒过来，“你是曹红曹姐吗？”

“就是啊。你是……哦，我知道了，你是安徽来的，快进窑吧。”曹红短暂的发懵猛然想起来了。

赵乐微笑着点点头，跟随热情的曹红走进窑洞。

这个从外面看起来脏兮兮的破窑，进得里面再看，窑顶和墙壁雪白干净，一些虽旧却摆放整齐的各种家具，给人的感觉是宽敞和洁净的。

“你先坐下喝点水，我去做晚饭，你要觉着冷就到炕上窝着，刚烧的，热着哩。”曹红给赵乐倒一杯热水，抓过一片蓝花围裙围在细细的腰间。

赵乐礼貌地欠了一下屁股，说：“不冷不冷，喝点热水就行了，你忙你的。”

曹红也没过多的客套，转身去和面做饭了。赵乐手捧水杯，边喝边凑近墙壁悬挂的相框，里面有曹红姿态各异的生活照，还有她没穿婚纱的结婚照。赵乐看着看着，相框里的曹红瞬间又幻化成吴小梅的影像，将他纷乱的心儿牵到了遥远的家乡。

“哎，见面这大工夫了，还不知道你叫个啥哩。”正在和面的曹红突然问。

一直沉浸在幻觉中的赵乐，全然没有听见曹红的问话，仍然盯着相框里的照片看得认真。

曹红停下手里的面活，扭转过头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你叫个啥？”

恍惚中，赵乐听见了曹红的声音，但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跟自己说话，反问：“你问我吗？”

曹红说：“不问你还能问个谁？”

赵乐忙回：“哦，赵乐，赵钱孙李的赵，快乐的乐。”

曹红又问：“这回过来有啥打算？想找咋么个女娃哩？”

曹红方言过重，赵乐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大概意思他明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看缘分吧。”

曹红不解地说：“这叫啥话？啥叫缘份？你就说你喜欢啥样的女娃吧？”

“这个……曹姐，现在我还真就说不出具体，还是那句话，看缘分。”

曹红噗嗤一笑，“糊涂蛋，来的时候自个儿心窝窝里能没有个数？”

赵乐嘿嘿一笑，两手不自觉地挠挠头发，讨好说：“最好能找个像曹姐你这样的，总之，你看行就行呗。”

曹红开心得咯咯笑，“真的？那好，明早我就带你去相亲，我也盼你尽快找下个中意的女娃带回你们安徽去哩！”

说话间天黑下来了，直到现在赵乐仍没见到她的其他家人，赵乐纳闷，忍不住问：“曹姐，天都快黑了，怎不见你家里其他人回来？”

曹红回：“快了，我家老汉就快回了。”

赵乐不懂曹红说的“老汉”是什么意思，就问：“什么？你说什么？”

曹红知道赵乐没听懂她的方言，便笑着解释道：“就是我们家当家的，我男人。”

赵乐这才明白，接着又问：“你家孩子呢？怎么也没见？”

曹红咯噔一下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说：“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呢。”

赵乐即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嘴。沉闷的气瞬间间弥漫了整个窑洞，赵乐面部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或高或低的此起彼伏的羊儿喵叫，曹红麻利地掀开棉布门帘，扭着腰肢跑着去开院门。

随着院门的打开，一群羊儿踢踢哒哒鱼贯而入，乖顺地涌向木栏栅围成的羊圈。透过微弱的光亮，赵乐见一个头扎白毛巾的男人跟在羊群后面，嘴里不停喊叫着“去去去”，起劲地轰赶落后的羊儿，待最后一只羊儿进了圈，男人熟练地将羊圈门关好。

男人进窑后摘下扎头的白毛巾，赵乐认出他就是在沟底唱歌的那个牧羊人。中等身段，面色黝黑，稀疏的门牙好像很久没有刷过似的又黑又黄，让人难以估猜他的真实年龄，要不是曹红跟赵乐介绍时称呼他“老汉”，赵乐真不敢把他俩的关系往夫妻上面扯。

“赵乐，这是你李哥，我家的羊倌。”曹红嘻笑着努努嘴，对赵乐说。

李哥的真诚与热情很快打消赵乐心中某些多余的想法，积极迎接他伸过来的骨节粗壮的大手。两只陌生的手紧握在一起，赵乐真切感受到这个不起眼的西北汉子，不仅歌唱得抓心挠肝地好听，手劲还大得惊人。

简单的晚饭过后，曹红端过来一大盆热水往凳子上一放，对两个男人说：“洗吧，洗了都上炕。”

于是，两个男人用同一盆热水洗了脸再洗了脚，爬上宽大的热炕，各自钻进被筒里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收拾完锅碗的曹红也爬上这张热炕，从炕里边又拉出一床棉被，往身上一裹，坦坦然然地躺到炕的另一头。

这一夜，赵乐翻来覆去没有熟睡。这不仅是因为他从没有睡过热炕而被烤得心烦气躁，影响了他睡眠，更重要的是，他从未有过与一对年轻夫妻同睡一张热炕的经历，那种体验对赵乐这样一个未婚的小伙子来说，简直是一种灵与肉的折磨。赵乐好不容易熬到天麻麻亮，实在躺不住了，便早早穿衣起炕。

相亲头一天，赵乐跟着曹红翻了两道沟来到一个单亲家庭，女娃长得没啥可挑的，彩礼也无所谓给多少，但有个不可协商的硬条件，那就是单身父亲必须要跟随女儿一起到男方家生活，赵乐思来想去没敢答应，放弃了。

第二天，赵乐又跟着曹红汗流浃背地翻了两道塬，来到一个两儿一女的家庭，女娃生得干瘪枯瘦，没有丁点女人味，脸蛋像紫红薯一般硌眼。人长得丑就算了，父母为了给两个儿子娶媳妇，还想利用这女娃跟别人家狠要彩礼，赵乐自然不能接受。

到了第三天早上，曹红仍然不厌其烦地要带赵乐去看女娃，可是连续二天的奔波劳累，加上翻沟越梁累出汗再凉汗，赵乐高烧病倒了。

曹红慌了神，用手背往赵乐脑门上一贴，火烫烫的，曹红知道南方过来的男娃多半没有本地人糙实，才跑了两天就病倒了。让曹红心急的是，去村卫生所拿药还要翻沟越梁，有好几里路要走，怕耽搁时间把赵乐烧出啥事来。情急之下，曹红想起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方子，转身去灶台取了一块生姜，洗干净，切成片，再加些红糖一块放到锅里煮汤。

“赵乐，坐起来，姐给你煮碗姜汤先喝下，待会儿我再去卫生所给你取点药。”曹红将煮刚好的姜汤端到赵乐炕头，小声叫醒赵乐。

赵乐晕晕乎乎硬撑着坐起来，望着脸蛋红扑扑的曹红说：“曹姐，不用拿药，喝点姜汤出出汗就没事了。”

曹红说：“不行，看你烧得眼珠子都红了。”

赵乐说：“我这状况我自己清楚，就是凉汗感冒了。”

曹红松口说：“那……先喝下去再看吧，如果烧退了就不去拿药。”

赵乐一口气喝下辣呼呼的姜汤，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躺下了。曹红扯过被子，将赵乐连头带身子盖得严严严实，短暂离开窑洞去羊圈清理羊粪去了。

清理到一半，曹红不放心，又折回窑洞，悄悄掀开赵乐的被头，再次用手去触摸赵乐的脑门，赵乐的头不果真不烫了，脸和头湿漉漉的，出了许多的汗水。曹红这才松口气，轻声问：“赵乐，好些了吗？”

赵乐露出微笑，弱弱地说：“好多了，曹姐，谢谢你了。”

“谢啥呀，这不是应该的嘛。你这一烧可把姐吓死了，你快摸摸，我这心儿现在还突突跳呢。”曹红快速抓过赵乐的手，往她鼓鼓的胸口上一贴。

赵乐触电似的赶紧将手往回收。曹红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有些放任，羞涩地往后退了半步，轻声说：“我给你做饭去，你早上都没吃了。”

天黑的时候，李哥赶着那群羊呼啦啦地回家来了。他关好羊圈的门，小声问曹红：“他还烧吗？”

“不烧了。”

“这人怎么样？能看上吗？”

曹红推了他一把，使劲地瞪他一眼，但没吭声。

“别挑三拣四的了，我看他行，白白净净的。”

“他病着呢，等两天再看吧。”

“嗯，那我明天就带些干粮，在沟底那破窑里住上几天。”

“嗯哪。”

夜晚躺在炕上，李哥没话找话嘘寒问暖：“不烧了吧，兄弟？”

赵乐说：“嗯，多亏曹姐煮的姜汤。”

李哥又问：“我们这比不了你们南方，不太习惯吧？”

赵乐说：“还行，你跟曹姐这么热情周到地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

曹红接过话说：“谢啥呀，能帮你寻个婆娘回去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这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炕上聊了很久，涉及到很多话题，最后还是曹红说困了才终止本场闲聊。

转眼三天过去。这天傍晚，曹红炒了一份鸡蛋和一份土豆丝，摆放到桌上又拿出一瓶白酒，跟赵乐说：“你来都几天了，还没请你喝杯酒呢，今晚姐炒了两个素菜，好好陪你喝几杯。”

赵乐说：“等李哥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喝吧。”

曹红说：“现在是枯草期，羊儿只有在沟里才能吃到青稞，他呀，这几天就住沟底那孔旧窑了。”

赵乐顿时沉默了，心中不免生起一丝顾虑。

曹红也看出赵乐心里有顾虑，就直说：“你李哥喝不了酒，他在不在家咱们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你是不是嫌姐是个女人家，跟你喝酒没劲？”

“不不不，曹姐，喝，咱们喝。”赵乐很久没沾酒了，也挺想喝的，被她这么一激将，便挪挪屁股坐到饭桌前的凳子上了。

赵乐实实在在地喝下曹红给他斟的一碗酒，又吃下一大碗手擀面，便晕晕乎乎地上炕躺下，很快进入似梦非梦的仙境，恍惚间，小梅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如一条鲶鱼一般钻进他热呼呼的被窝，他敞开怀抱紧紧将她抱住……

酒醒时，发觉曹红正躺在他光溜溜的身旁吟吟抽泣。赵乐蓦然从梦幻中回到现实，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的内衣，恨不得一头钻进炕洞里。曹红一把搂住赵乐的腰，泣涕道：“不许你走，姐不怪你，姐喜欢你哩。”

三天过后，李哥赶着呼啦啦的羊群又回家来了。他照常关好羊圈的门，一把扯过前去给他开门的曹红，急切地问：“成了吗？”

曹红瞪了他一眼，骂道：“少废话，你个窝囊废！”

李哥并不恼怒，笑嘻嘻地凑上前，说：“成了就赶紧叫他走吧。”

曹红说：“那也得给人家寻下个女娃才能对得住人哩！”

李哥悻悻地低头不语了，他隐隐觉着婆娘心里已经有了那个小白脸。

赵乐听得羊儿叫，知道是李哥回来了，正要去掀开门帘跟李哥打招呼，无意间把曹红两口子说的话全听进耳朵里了。赵乐恼羞地转回身，一头钻进被窝里，双手揪住头发，身体触电似的剧烈颤抖起来。

当天夜晚，三个人看似平静地又躺到了同一张炕上，天麻麻亮的时候，曹红起床给早起放羊的男人做饭，忽然发现赵乐睡的那个被筒瘪瘪地平铺在炕上，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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