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县乡两级领导去年在洼里村考察调研的修路项目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就在今天，吴兴华又接到乡政府办公室王主任的电话，说县乡两级联合勘察组明天再次赴洼里村，最后勘察落定那段乡村公路修建项目，要求村里继续做好接待工作。放下电话，吴兴华兴奋得真想高歌一曲，很难想象，如今政府为民办事的效率竟然如此之高。

还跟以往一样，他先是安排村主任吴兴国骑上他的摩托去县城买些好酒好菜，又叫文书张文亮去通知临时大厨胖子，尽快上山弄些野兔野鸡什么的，吴兴华知道，上面那些领导最喜欢吃的就是他们山区的野味，每次只要有重大招待任务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主打菜，尤其是这个关键时刻，更不能有丝毫疏忽和慢待，必须办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招待都要丰盛和排场，否则，连他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

第二天，吴兴华起了个大早，严肃地对食堂几个年轻妇女说：“跟你们讲，今天不比往常，手脚都给我放麻利些，菜要多洗几遍，刀功讲究点，要有看相。”然后转脸跟胖子大厨说：“你，我的大师傅，把你的看家本领给我拿出来，过了这关我单独请你喝酒！”

蹲在地上剥野兔皮的胖子立马起身，手上的血水滴滴答答直往地面落，十分自信地回道：“我的大领导，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你啥时候见我失过手？不是我吹，就怕他们吃完这顿，下回有事没事就跑过来跟你要吃要喝呢！”

“看把你狂的，别把牛吹死就好，不过说实话，我对你的手艺还是蛮有信心的，每次搞得都不错！”吴兴华边敲打边鼓励。

胖子见吴兴华闲得指手画脚，故意嘻笑着给他找事，“哎，大领导，我早上裤子一提就过来忙活了，到现在连根香烟都没顾得上抽，麻烦领导给我点一支吧。”

吴兴华明知这家伙是借机白捞便宜，仍然大方地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两支香烟，同时点燃后，自己嘴里叼一支，另一支送到胖子嘴里，“忙完了我再给你买一盒。”

吴兴华盯着这些人忙到九点多钟，专家和领导乘坐的两辆黑色越野型轿车，裹挟着尘土从坡下爬到了村委会门前小广场。交通局主管路桥工程的王德阳副局长与几个工程技术人员先下了车，肖家岗乡党委书记陆涛率领的几个乡干部紧跟着从另一辆车里钻出来。等候在村委会门前的吴兴华，领着几个村干部急步迎过去，与勘察团人员逐个握手打招呼，随后将他们领进村会议室，给他们每人泡上一杯本地手工制作的野山茶，边品茶边座谈。短暂的座谈过后，吴兴华领队，一行人便沿着村东南方向出山的路线进行了实地勘察。晌午时分，考察结束，接着进入吴兴华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午餐，午餐过后，分别又给每人发了一份城里人比较稀罕的土特产。

专家和领导离开洼里村不久，县里的批文件就下来了。吴兴华手捏红头文件，两眼盯着看了半天，看着看着瞬间就幻化成一张可以随意填写的空白支票，花花绿绿的钞票纷飞在他眼前。

吴兴华压着心头的喜悦，单独把张文亮从办公室里叫出来，现在，任何重要的事情都没必要再瞒他、绕过他，如今的张文亮不仅是自己一手提拔的村干部，还是他贴心的女婿，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再说，做任何事情都少不了有个配合和商量的人，否则，孤掌难鸣啊。

“修路项目已经批复了，红头文件就在我手上。”吴兴华用手拍了一下手提公文包，面部肌肉兴奋地颤抖了一下。

张文亮给岳父吴兴华递过一支香烟，正要给他点燃却停下了，惊讶地说：“是吗？这么快呀？”

吴兴华笑了笑，自信地说：“我送出去的香火总算没有白烧，现在全县到处都要修路，我们村的工程能放到第一批，太不容易了！”

“这可是件惠民的大好事，爸，您打算下一步怎么推进？”张文亮弹了下手中燃烧了一截的烟灰，问岳父吴兴华。

吴兴华说：“这个……我打算明天先跟村里几个干部碰一下头，然后再开个村民广播会通告一下。这回可不是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基础工程，是要占用大量农田的，占用农田就牵涉到赔偿，你想啊，只要谈到钱还有几家人是省油的灯？还不得我一家一家去做思想工作？”

张文亮跟着说：“嗯，是啊，如果没有您出面协调，这个工作还真够头疼的。”

吴兴华故作谦虚地说：“也不能这么讲，说不定就有人不把我这张老脸当回事呢，尤其是你们河东的人，真要出现油盐不进的人，还得请你爸出山，在河东，他的威望可比我高。”

张文亮恭维说：“不会的，在洼里村谁敢不给您老面子？我爸他已经退了，哪有您这威望啊。不过，真需要他出面帮忙肯定义不容辞，毕竟是为我们广大村民的利益出力嘛！”

“也是，我想这都不是什么难事。文亮呀，我现在要给你交代的是，丈量占地面积工作一旦启动，你的工作量可不小啊，到时候你得做两份表格，一份丈量数据要真实，用于村民申领补偿款，另一份丈量数据必须着情添加，上报县乡两级政府，领取国家补偿款，明白吗？”吴兴华急绷着面孔，很严肃地对张文亮说。

张文亮揪着心，愕然地望着眼前这个老党员、老支书，半晌没作回应，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别拿这种目光看着我，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还没有悟到，不过，别想那么多，也别问那么多，按我说的做就是了，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吴兴华拍拍张文亮左肩膀，像是老师给学生布置作业。

张文亮这次听的是一清二楚，顿悟似的回答：“呃呃……我知道了！”

“我只是超前给你提个醒，具体虚报多少，根据实际情况再定。”吴兴华警觉地环视四周，再次压低声音，说完，将胳膊向左前方伸去又迅速曲回，低眉看一眼手表，说：“该下班回家了，回去再思考思考，千万不要跟任何人吐露一字。”

张文亮一路忐忑地回到家，推开前厅门没见家人，又推开里屋门，小梅正坐在床边给刚满百天的儿子喂奶水。小梅现在已经是做母亲的女人了，之前一直保留着的辫子现在剪成了精干而又成熟的短发，穿着也偏向宽松了，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胖了些，不过，这恰到好处的一点胖，倒让她浑身都散发着成熟少妇更加迷人的韵味。小梅的变化不仅仅限于外表，自从生了孩子，她的内心世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她无数次地跟自己说：吴小梅呀吴小梅，从今往后，你再不能胡思乱想了，必须一门心思地跟张文亮好好过日子了。

张文亮踏进家门见到可爱的儿子后，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他扔掉手里的公文包，三步两步跨到小梅身边，对着吃奶的儿子嬉皮笑脸地喊：“儿子，爸爸回来啦！快让爸爸抱抱！”

“正在吃奶呢，待会儿再抱。”小梅掀起毛衣将孩子往自己怀里凑了凑，小声阻止道。

张文亮只得蹲下身子，伸着脑袋去瞅滋滋吸奶的儿子，瞅着瞅着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一把儿子嫩嘟嘟的小脸蛋，撅拱着嘴说：“小馋猫！小馋猫！”

这时候，儿子浩浩已经吃饱了肚子，张文亮趁机加紧去逗他，直逗得他嘎嘎地笑出声来。小梅索性放下宽松的毛衣将儿子递到张文亮手里，起身说：“抱去玩吧，我去给你弄饭吃。”

张明道就文亮这么一个儿子，小梅娶进门后一直没有分家另过，一家人吃在一口锅里，文亮下班回来晚的话家里人就先吃，给他留些饭菜就行了。

现在，小梅已经将婆婆做好的饭菜端到了饭桌上，她从文亮怀里接过玩得有些倦意的儿子，催促文亮说：“快趁热吃吧，浩浩给我，他该睡觉了。”

随后，吴小梅就发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现象：张文亮往日从进门到吃饭，再到上床睡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跟他说，总是没话找话说个不停。可是今天不一样，他进得家门来除了跟儿子玩耍照旧，再没有其他的话题可聊，闷头吃完饭，没有洗漱就一声不吭地上床躺下了。

“怎么了？”

“没怎么呀。”

“不对，往常吃饭都堵不住你嘴，今天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村里这两天事情特别多，我有点累。”

“是吗？我总感觉你没说实话，该不是有啥事情瞒着我吧？”

“别疑神疑鬼的，真没有啥事。”

“我不信。”

“真没有啥事瞒着你！”

吴小梅最后说：“真的？最好别有啥事瞒着我，天大的事情你跟我说了都不是事，我俩共同解决！”

“嗯，知道了，睡吧。”文亮伸手拉灭灯，将被子往身上一拉便睡下了。

熄灯后，张文亮很快就听到小梅熟睡的匀称呼吸声，小梅每天照顾吃奶的儿子太辛苦了，经常是夫妻俩说着话她就睡着了。今晚，张文亮心里窝着许多话想跟她说，可是又不敢往外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只能压在心底。做村文书前，他对村委会的组织工作和许多内幕也是一无所知，进入这个圈子后，他才真正觉察到这小池塘的水够浑够深，凭心而论，他真不想盲目地往里面蹚。但身为洼里村当家做主的岳父硬拉着他往浑水里走，并且坚决要求他必须按他的计划做，明摆着是同流合污，却不敢反驳，更不能违抗，这便是他最纠结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吴兴华把几个村干部召集到一起开了碰头会，会上首先宣读了县里下发的红头文件，接着简单介绍了工程概况和前期需要做的诸多工作，最后要求大家各抒己见发表建议。在座的人表示没啥要讲的，支书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大家心里明白，说和不说都一个样，这么多年来，村里的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他吴兴华一个人说了算，其它人再说也是白费口舌，根本没有意义。

大家不发言并不代表心里没有话要说，只不过吴兴华每次当家作主的事情没有伤及到他们各自的根本利益，否则，这些人也不会长久闷不作声地臣服于他。在这一点上，吴兴华也很明智，他从不把事情做得太过分，每次他吃了肉起码也要给这些人沾点油星儿，尤其是在面对河东张姓的许多事情上，他总能把关系平衡在他可控范围之内，他深知一条不变的法则：假如将来有人查下来，那也是法不责众。

上午开完村干部会，下午接着开村民广播大会。吴兴华在高音喇叭里嗡声嗡气地说：“洼里村的父老乡亲们，今天跟大家宣布一个振奋人心的特大好消息，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修建水泥路的政府批文啦！这可是造福我们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呀，将会给我们洼里村今后的大发展插上腾飞的翅膀哩！所以，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就是丈量沿线所占农田，到时候，每家每户都可以得到一笔相对合理的补偿款。不过，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先打个招呼，提个醒，凡是沿线可能被占用的农田今冬就不能再种任何庄稼了，否则，明年开春破土动工，一分钱的青苗补偿费都拿不到，国家的每一分钱都不可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贪婪之人随便占有的！因此，我希望广大村民要解放思想端正态度，千万不要拖这项工程的后腿！”

讲到末了，吴兴华突然将结束语的音贝抬高了几分，随后喇叭里就传出他清理嗓子的干咳声，以及收拾东西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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