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晃，赵德贵住院已近十天，从医院方面的态度看，如若病人和家属不主动提及出院要求，还不知道住多久院方才会通知病人家属办出理院手续。这些天，赵德贵可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医院这种地方是多么的烧钱，一沓沓血汗钱到了医院就像是上坟烧的纸钱，转眼间就没了。这两天，赵德贵一直在猜疑后续医疗费的来源，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家底，单凭家中那点积蓄早已撑不住这昂贵的开支，那么儿子赵乐从哪里弄的钱呢？儿子这么年轻，也没有什么厚实的人际关系，谁又能那么信任他这个毛头小子将钱借给他呢？对于这些疑问，赵德贵一时半会也猜不到真正的答案，但他坚信，无论从哪里借来的钱，最终都不可能唤狗舔了，总是要还的，因此，医院这个地方千万不能再住下去了，否则，这个家真的要被他拖垮了。赵德贵决定出院，铁了心的，越快越好。

“小乐妈，把行李收拾一下，现在就去办出院手续，我们回家！”赵德贵决断地跟赵乐妈说。

“急啥呀？还是听听医生怎么说吧。”赵乐妈的态度，并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思。

“不行！一定要听医生安排！”赵乐在一旁听了，坚决反对。

“医生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现在能吃能喝的啥事都没有了，再不出院躺在这里烧钱呀？快去办出院手续吧！”赵德贵眉心一凝，态度比儿子更加坚决。

“你只管躺在这里安心养病，别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赵乐压住烦躁的情绪，耐心劝导。

“养养养！我能安下心养吗？钱从天上掉下来呀？你就说吧，去不去结算？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赵德贵根本听不进儿子的劝说，火气十足地伸手拔掉手腕上的吊针，腾地从病床上跳下地来。

“去，去去！他爸，又发啥火呀？小乐也没说不去，瞧你这臭脾气！”赵乐妈赶忙上前熄火，她不想让病房里的其他人看笑话。

父亲的脾气赵乐自然了解，在他跳下床的那一刻，即使母亲不站出来调解，赵乐也只能无条件服从。

赵德贵出院后第二天，吴兴华和张明道两家结亲家的消息就传到了他耳朵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赵德贵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反应，但在他内心深处却有种无比通透的舒畅感，如同有人将堵在他胸口的那块石头彻底搬走了一样轻松，纠结已久的心病总算消除了。

“小乐啊，我这一病，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欠着外债不说，还把地里的庄稼也给耽搁了，这往后呀，咱父子俩就得一门心思侍弄好庄稼，想办法挣钱过日子。”

“嗯，爸，我知道。”赵乐闷声应道。

“我都听说了，小梅跟文亮结婚了，要我说是好事，他们两家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赵德贵继续说。

“爸，提别人家的事情干嘛？我不想听！”赵乐听得有些不耐烦，即刻阻止。

“我不提你心里真就能放下了？我不信，你要是真能放下的话，人家结婚那天你就不会去婚礼现场闹腾了。”赵德贵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毫不留情地责备儿子。

“谁去闹了？我那天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赵乐有些心虚，极力辩解。

“别跟我找借口了，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丫头。小乐呀，不是爸说你，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不是你的东西终究落不到你手里，别老惦记着了。我今天就是想给你提个醒，该收心了，该为这个家庭今后的生存打算打算了，这个家将来就全靠你了，知道吗？”赵德贵说到最后，语调渐渐弱下来，还有些微微发颤。

实际上，父亲今天不这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赵乐说教，赵乐也清醒地看到了这个现实。“爸，别说了，我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你放心吧。”

“知道就好，往后我们只管用心把庄稼伺候好，积攒点钱，明年就给你张罗婚事。”父亲从容地从凳子上直起身，背着双手走向门外。

这一年，赵乐每天都是起早贪黑在田园里忙碌，收工就回家就吃饭、睡觉，纯粹两点一线，从没外出过。这一年，赵乐好像比以前的话语更少了，酒量见长烟也抽上了瘾，好在，老天比较眷顾赵家，赐予江淮丘陵风调雨顺，各种农作物长势喜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丰收年，赵德贵留足全家人口粮，将丰收的粮食全部卖了出去，所得钱款还清了所有外债，并且还有些节余。

这天，赵德贵跟正在吃晚饭的赵乐说：“你妈前两天去隔壁村家里要了一个地址，听说那地方到处都是荒凉的黄土，百姓的日子过得比我们家还要恓惶，可听那里的姑娘能吃苦耐劳，出嫁也不要多少彩礼，我跟你妈商量好了，打算让你去一趟，争取也带个俊媳妇回家来，让全村看看。”

赵乐放下筷子，将没吃完的一点饭留在碗底，一声不吭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后天就动身！”赵德贵见儿子一肚子不情愿，故意抬高声音强求道。

“不去！我哪都不去！”赵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没回怼了一句。

“还由得了你？隔壁村都带回好几个媳妇了，一个比一个俊俏，一个比一个能干。你也不小了，结婚成家是人生大事，这省钱又能过日子的媳妇不要，你到底想怎样？”赵德贵恼怒地撵到赵乐身后，准备上前拦住赵乐的去路，可抬起的手刚落在儿子后背，只轻轻地拍了两下。

“现在我只想把地里的庄稼伺候好，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吧！”赵乐转过脸来跟父亲说。

“你个愣小子，你妈卖着老脸才给你弄到这个地址，人家还特地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当地有名气的媒人，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父亲心急火燎，试图说服儿子。

“就是啊，我嘴皮子都磨掉了一层才要来这个地址，你说不去就不去，咋这么不听话呢？唉！说来说去还不是我们家境不好嘛，要不……”母亲也跟过来，拽着儿子的衣袖不肯放，试图用母爱来感化和激励犯倔的儿子。“我们家小乐长得一表人才，去了指定能给我们家带回一个俊俏的儿媳妇，去吧，啊。”

“爸，妈，你们以为是集市买牲口呢？给钱就能牵走。谁都不认识谁，更谈不上了解，带回来怎么过日子？”赵乐索性又返回房间，想跟两个糊涂的老人讲个明白。

父亲气得直瞪眼，“说的都是屁话！面都不愿见你们怎么认识？不认识彼此又怎么了解？两口子不都是走到一起才慢慢有了感情的吗？”

“是啊，当初我也不认识你爸，还不是媒人牵线搭桥，见了面才慢慢过到了一起。”母亲不惜拿自己的当初来说服儿子，可讲到末了又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语来比喻了。

赵乐说：“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跟现在能比吗？”

父亲接过来吼：“什么年代都一样！”

赵乐依然倔犟：”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

父亲终于压不住火了，脱下鞋子就要抽赵乐。“越说越逞脸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腿断了你就不用去了！”

赵乐妈一看老的又犯脾气了，赶紧蹿到父子中间阻拦，“好了好了，让儿子回房间再想想，小乐呀，想好了给我们回个话，听见没？”

赵乐知道母亲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脱身，便抽身走出饭堂，匆忙钻进自己房间。赵乐明白，如果再顶上几句，父亲的鞋底当真会抽到他身上，皮肉之苦还得自己扛着，想着就划不来。赵乐进房间后反手将门闩死，担心父亲继续犯轴再撵过来跟他闹腾。赵乐黑着灯上了床，外衣没脱就躺在床上，躺下了却睡不着，压抑、消沉、沮丧、自悲，所有描述心情不好的词汇一股脑儿充塞进他的胸腔，将他灰暗的心璧践踏和冲撞得支离破碎。父母怎么能用这种方式自作主张地安排他的婚姻呢？难道就没考虑过他们儿子的终身幸福吗？婚姻在他们心目中就这么轻微与随便吗？一连串自问过后，赵乐再静心一想，他们不选择这样的路径，哪有什么更好的渠道呢？无论凭家境还是凭势力，周边村哪家姑娘愿意嫁到他家来呢？做父母的，哪个甘愿看着自己的儿子一直单着呢？千方百计，钻破头皮，甚至低三下四给自己孩子张罗婚事，这似乎已经成为当下做父母的义务和职责。这么左思右想了一通，赵乐心里憋屈的感觉好像渐渐缓解了一些，慢慢地，也就理解了父母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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