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赵乐收下吴小梅塞给他的救急钱后，自己又卖了两次血，总算撑过了几天。可接下来要付的各种费用款一点着落都没有，焦急之中，他想到了同学张文亮和玩伴吴小眼。在洼里村，赵乐把所有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觉得能张开口借钱的人也只有他两个了，这二位，一个是村文书，大小有点权，加之家境本就宽裕，跟他张口借点钱应该没问题。另一个是放弃参军念想一心摸鱼抓虾，每天都去集市卖鱼卖虾，变钱很方便。赵乐自以为跟这两个人的关系还算不错，张口不会落空。拿定主意的赵乐后立马动身返回洼里村，他首先找到了吴小眼。

“叔跟婶下地还没有回呀？”赵乐故意找话题绕个弯。

“都去支书家帮忙了。”吴小眼随口回。

“你这段时间的收获还行吧？”赵乐无心关注吴小眼父母的去向，有意将话题引向借钱的事情上来。

“还行，家里零花钱不愁。”吴小眼如实回答完赵乐的问话，随即把话题转到赵乐爸身上：“大伯的病情怎么样了？恢复得还好吧？”

赵乐见话题已经赶到这了，情绪松弛了下来，说：“还好，就是治疗费暂时有些紧张。”

接下来，赵乐顺着刚才的话题将自己现在所面临的困境又简述了一遍，吴小眼听后，丝毫没有犹豫，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几百元钱倾囊拿了出来。这自然是赵乐没有想到的结果，他颤抖着手接下钱，愣怔了片刻，说：“拿笔来，给你打个欠条。”

吴小眼带着怒气责怪赵乐：“你这是啥意思？是兄弟就别玩虚头巴脑的，打什么欠条呀？这些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想办法！”

说心里话，来吴小眼家之前，赵乐也没在他身上报有多大希望，只是想，随他心意，拿多少都是帮忙，都应该感激人家，却没料想这哥们这么干脆爽快，并且连张欠条都不准他写，由此，吴小眼在赵乐心目中的形象瞬间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他那瘦小的身躯猛然高大起来。

“应该差不多了吧，真不够的话我再去跟文亮哥借点。”赵乐说。

吴小眼翻着白眼看了看赵乐，莫名其妙地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呢？今天是文亮哥的大婚，他哪有闲钱借给你呀？这不，打发完你我就得去他家喝喜酒了。”

看吴小眼那神态，赵乐不用问也知道张文亮要娶的女人是谁，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的如此之快，简直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他无法接受。“啊……噢，那我就不去打扰他了。”赵乐魂不守舍地回了吴小眼一句，便快步离开了他家。

吴小梅嫁给张文亮，在洼里村所有人看来，几乎是再合适不过的完美结合。洼里村至今保留着一个良好的个习俗，无论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丧，村里能帮上忙的人差不多都会积极主动地过来帮忙，更何况这回是吴兴华和张文亮这样有身份的两家人办喜事呢？不过，一家要娶，一家要嫁，两家人同时在一个村子里办喜事，人手自然要被瓜分，就出现了短暂的帮工荒。面对这种少有的现状，张明道和吴兴华私底下商量过，决定各家忙各家的事情，河西人忙吴兴华家的嫁女之事，河东人则忙于张明道家娶媳妇的大事。两家人这么商定好过后便各自邀请各自的支客师，也就是主事的总管。总管这个人选至关重要，他不仅在当地要有些名望，还要熟知本地的乡风民俗，具备能讲会道的才能，全力为东家排忧解难。譬如：哪些人会搭棚子制灶台；哪些人有力气专门跑邻居家借桌子和板凳；什么人的厨艺可以执掌重中之重的烧炒大勺；什么人的刀功可以做代刀帮厨；什么人只能坐在灶台下添柴烧草；什么人腿脚麻利适合端盘子上菜；什么样的亲戚应该安排在什么样的房间，什么样的辈分应该安置在什么样的位置等等琐事，全靠总管合理周到的安排到位，若有一个环节安排不妥，必定会影响全局，甚至还会引发争吵，因此，两家人在本村和周边村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十分慎重。定夺下这两个重要人选之后，可以说洼里村能干活的人几乎都被各尽所能的调动起来了，整个村子就像是过大年一样，好不热闹。

在赵乐这里，当他得知吴小梅今天就要嫁人，日后就要永远躺在别的男人怀抱里时，他的内心不由掀起惊涛骇浪，即刻撞翻了五味杂陈的坛罐子。其实赵乐明明知道，他现在不应该再这样敏感的反应了，毕竟一切都将成为不堪回首的过往，并且造成这种局面的推手恰恰正是自己，现在还有什么资格为此伤感难过呢？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由不得赵乐自己。

赵乐从吴小眼家返回途中，鬼使神差地拐进村小卖部买了一瓶高粱酒，回到家就钻进自己房间，坐到床边上嘴对嘴喝下大半瓶，之后便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床上，想就此睡上一觉，或者一睡不起。可是震天动地的爆竹声又将他惊醒了。他揉揉酸涩的双眼，又揉揉炸裂般疼痛的太阳穴，烦躁地坐了起来。赵乐猜想，吵醒他的这阵爆竹声应该是小梅出嫁的催妆炮或是送嫁炮，这阵鞭炮声过后不久，河东张文亮家那边很快就会响起经久不息的迎嫁炮或是进门炮。想到这些，赵乐突然神经质地从床上跳下地来，晃晃悠悠走向门外。

“哥，你这是要到哪去？喝了这么多酒不在家躺着，还要到处乱跑！”妹妹小花挡住了赵乐的去路。自从父亲得病住院，妈和哥这段时间都在医院陪爸，家里就小花一个人留守，幸好热心的吴小眼经常借送鱼送虾给她吃的机会，陪她说说话聊聊天，要不然，还不知她心里有多么孤寂呢。今天，小花终于见到从县城回来的哥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孤寂的阴云一下子就散开了。可是，没想到遇上了吴、张两家办喜事，这对哥哥赵乐来说可是戳心窝子的痛心事。就在刚才，小花见哥哥手握一瓶白酒钻进自己房间，她从门缝里看到他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小花当时想，哥今天心情不好，喝点白酒睡一觉，也许会好受些，就没进去劝阻。

“少管！”赵乐舌根发直对妹妹吼。

小花吓得心惊肉跳，胆怯地往旁边一闪，眼睁睁看着醉意十足的哥哥从她身边走过，尔后步履飘忽地走向院门外。

赵乐醉八仙似的来到张文亮家院门外，醉眼朦胧地往院落里扫了一圈，院子中央搭起几顶方方正正的油布帐篷，每个帐篷下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张方桌，方桌边坐满吃酒席的客人。赵乐站在院门口，目光在稠密的坐客中扫来扫去，想寻找一个可以挤进去的空位，然后坐上去酣畅淋漓的再喝上一顿，至于最终会醉到什么程度，他已经无意考虑。

“赵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正在忙碌的吴小眼无意中发现赵乐站在院门口，心猛地收紧，神情慌张地跑过来压低声音问。

“怎么？文亮哥今天新婚大喜，你能来喝喜酒，我就不能来？你……少管闲事！”赵乐斜眼瞪着吴小眼，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

赵乐的突然出现确实让许多赴宴之人感到意外，尤其是吴小眼，此刻他最担心的是怕赵乐借酒闹事，于是赶忙连劝带骂：“瞧你满身的酒气，都醉成这样了还到处乱跑，赶快回家睡觉去！”

”不……不，我还要喝喜酒呢，喜酒没喝我才不走！”赵乐眯瞪着眼睛执意不肯离开。

在吴小眼又急又躁左右为难之时，张文亮从人群外挤了过来。身材高挑的张文亮这会儿刚从闹房的人群中逃出来，崭新的西装已经被扯掉了几个纽扣，他敞着怀跑出门外来整衣领。扣好纽扣，用手指习惯性梳理一下被众人挠乱的发型，最后抬头审视一遍院内的坐客率，他看到院落中所有桌边坐无虚席，欣慰的笑容即刻溢于面部。然而，这种得意的微笑在张文亮红润的脸庞只挂了大约十几秒钟彻底消失了，因为他转眼的时候，看到了院门口围拢的人群中站着的赵乐，张文亮的笑脸顿时阴沉下来。张文亮意识到，赵乐这个时候出现多半没什么好事，但今天是他与小梅新婚大喜的日子，来者都是客，态度自然不能太冷，更不能太横，于是他再次将笑容挂在脸上，强装热情地挤过去跟赵乐打招呼：“老同学来了，请，先进屋喝茶，回头再陪你好好喝几盅。”

“不……我要喝酒，喝你的喜酒，现在就喝！”赵乐毫不顾忌地嚷嚷着。

赵乐一张嘴说话，张文亮就听出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他知道，以赵乐的性格如果不是酒喝多了，今天他断然不会出现在这种不该出现的场合。于是张文亮就顺着赵乐的要求笑着说：”欢迎！欢迎！那就屋里请吧。”

吴小眼反应敏捷，他清醒地意识到这顿酒不敢再让赵乐喝了，连拉带推将赵乐往院门赶，“好了好了，改天再喝吧，今天你能来到现场祝贺，文亮哥已经很高兴了，现在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赵乐仍然执意不愿离开，但是醉酒的他已经周身无力，根本经不住吴小眼卖力的推拉，最终，赵乐很不情愿地嘟嘟囔囔离开了河东张文亮家。这一次酒后失态，成了赵乐多年后一直羞于启齿的丢人事，人前人后再也没有吐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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