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赵乐翻山越岭将病重的父亲拉到县医院，天已近傍晚，赵乐片刻不敢耽搁，楼上楼下跑各个科室，检查结果仍然是肺部老毛病。医生说这回病情比以前严重，已经转变成肺气肿了，必须马上住院治疗。一听说要住院，赵乐妈一屁股瘫坐到医院的椅子上，愁容满面地看着儿子赵乐，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赵乐看出了母亲的心事，走过去安慰道：”妈，别发愁，先住下，后面我再想办法，反正爸的病是不能再耽搁了。”

“我知道你爸这病是不能拖，可钱是硬头货，眼下到哪去弄那么多钱呀？这不，家底我都带来了，都拿去花用吧。”赵乐妈小声嘀咕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袋递给儿子。赵乐打开布袋数了数，离医生说的数字还差一半呢。

赵乐把母亲给的家底钱全部交到医院收费处，仅维持了三天值班护士又来催费了。赵乐瞒着父母将催费通知单悄悄塞进自己口袋，一个人到医院长廊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弥漫着难闻的药水味。赵乐想起小时候陪母亲来医院给父亲治病，他最怕闻医院这股熏头脑子的医药味，闻了就恶心，即刻要往外跑。父亲骂他没出息，长大了也是个不孝之子。如今赵乐长大了，医院里的各种药味依然浓烈刺鼻，奇怪的是他闻起来不再那么反胃想吐，尤其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钱钱钱，敏感的嗅觉似乎也失去了它本来的功能。

此刻，赵乐很想抽烟，感觉抽支烟心里也许就没这么烦躁了。

可他摸遍全身也没搜到一支香烟。原来他压根就没学会抽烟，身上也从不装烟。现在，他决定去医院大门外的小卖部买一盒烟烟。走到一个拐角处，见好多人围在一个窗口前，窗口上方贴着三个醒目的红字：“采血处”。赵乐近身一看，有个年轻人正面带着笑容喜悦地数着手里的纸币，他这才明白这里是医院有偿献血的地方。关于献血的事情赵乐以前在学校也经历过，有一天，献血车开进学校，开展集体无偿献血，赵乐眼见一大针管鲜血要从身体里慢慢地往外抽，怵得浑身发抖，便借故说肚子疼躲到了厕所里，直到穿白大褂的人离开后他才走出厕所，躲过了一劫。

可是今天他一点都不胆怯，并且毫不犹豫地步入等待者队列。

通过一系列严格的体检后，赵乐的胳膊终于放到了抽血管旁，眼瞅着自己鲜红的血液在针管里蹭蹭上升的瞬间，他不仅没有疼痛感，反倒觉着浮现在眼前的是不断增高再增高的人民币，以至于针管抽满后针头已经拔掉了，他都没有去接护士递过来的消炎药棉，那神态好像很留恋抽血台，直到护士喊出下一个人的姓名后他才醒悟似的缓慢起身离去。

赵乐手捏一团药棉按在刚抽完血的那只胳膊上，匆匆走在医院的走道上，一拐角，手提行李东张西望的吴小梅刚好迎面。小梅惊讶地发现，赵乐一只胳膊的衣袖撸得老高，另一只手捏着一团药棉堵在刚扎过的针口上，再抬头看赵乐背后窗口上方那三个醒目的红字，即刻明白了一切，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和深思熟虑的远行计划这一刻都不能再提。吴小梅丢下手中行李，二话不说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钱快速塞到赵乐的口袋里，嗔怪道：“你傻不傻呀！没钱我们一起想办法嘛，指望卖血换钱你还要不要命啦？如果你的身体垮倒了，你们家，还有我可怎么办呀？给，这些钱先拿着救急，回头我再想办法！”

赵乐知道小梅现在拿出的这些钱是准备他们私奔用的路费，他怎么忍心接收呢？而就目前现状看，之前所有的计划现在都不得不暂且放弃，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给父亲治病。赵乐抹下衣袖，将小梅拉到墙角，愧疚却果断地对小梅说：“对不起啊小梅，你看我爸这病……不过你这钱我还是不能接收！”

“为什么？给你爸治病要紧，其它事情以后再说吧，”小梅心里当然明白轻重缓急，果断将赵乐还钱的手又阻挡了回去。

赵乐避开小梅的眼神，嗫嚅说：“爸的病费时费钱，只怕以后……小梅，想来想去，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什么意思嘛？”

“就是不想再耽误你了。”

“赵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天塌下来我陪你扛，为什么你左一次右一次懦弱地往后退呢？”

“小梅，我知道我不够爷们，但是我不能害你呀！”

“拉倒吧，你已经在伤害我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怎么瞧不起我，或者恨我，你以后都会慢慢想明白的。”

“我永远都想不明白，我永远恨你！恨你！”

赵乐知道一句两句话是说不透小梅那颗执着的心，但他清醒地认识到，目前只能这么选择。父亲这一住院，已经弄得他焦头烂额，今天卖血换来的那点钱还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天都不够，接下来差的那些钱还不知道去哪里弄，倘若这个时候再去考虑私奔之事，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吴小梅当然也看出赵乐无奈而又决绝的态度，她知道，赵乐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难倒了，已经无心顾及他们的约定和承诺。按说，吴小梅这个时候应该能够理解赵乐的难处，更应该敞开胸怀大度点，包容点，继续为赵乐做点什么，但是她说服不了自己，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在她想来，自己一次次地主动，犹如飞蛾扑火，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与失望，尤其是这一回，她决定将自己完全交给他的时候，他却像个逃兵一样退缩了，甩给她的是凉到心底的绝望。那么，还等待什么呢？难道再撕下女人最后一点尊严继续死皮赖脸地被他伤害？这一刻，吴小梅深深领悟到，有缘无分的爱，往往伤人更深，到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心酸与心碎了，感情这东西是要讲缘份的，如果不是你的，它总会曲曲折折丢失掉。

吴小梅带着再次受伤的心离开了医院，离开了赵乐，想都没想就直奔长途汽车站，然后晕晕乎乎地排队购票，等靠近售票处，自己又说不出购买去什么地方的车票。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吞吞吐吐随便说了个较远的城市，可她将手伸到衣袋里去掏钱时，恍然想起身上所带的路费全都塞到了赵乐口袋里去了，现在，她已经是身无分文的人。

“神经不正常啊！”售票窗内那个女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随后，窗外排队购票的人也都将鄙夷的目光砸向她，有人小声责骂，也有人嘻嘻嘲笑。

吴小梅只好神情恍惚地返回洼里村。走到村口坡头，她沉重的脚步又停下了，像做贼般一阵心虚，又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往回家。虽然说她处心积虑，满怀希望的私奔计划最终并没有实现，但这个有悖于伦理道德，很不光彩的程序总归是启动了。

小梅就这样犹豫着在村口傻站了好大工夫，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了才悄悄溜进自家院落。

小梅闪身钻进家门那一瞬间，正在喂猪的母亲发现了，母亲隔着低矮的猪圈围墙，看清女儿小梅像远行归来的游客，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进了自己房间。母亲丢下空下来的猪盆，小跑着跟过去，可没等她开口问话，小梅就将房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母亲踌躇了一阵就返回厨房，与正在喝酒的吴兴华小声说：“她回来了。”

吴兴华并不惊讶，仍滋润地品着小酒，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喝下一口酒，咂了咂嘴巴，胸有成竹地对小梅妈说：“没出窝的小家雀，任它跑任它飞也飞不上天去，接下来该怎么办还得怎么怎么！”

三天后的早上，吴小眼妈带着张家交给她的丰厚聘礼，精神抖擞地扣开了吴兴华家大门……

面对这个结果，吴小梅早有预判，她心里很清楚，只要是父亲决定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能够改变。现在，私奔这条路是彻底没指望了，摆在她面前的路仅有两条，一是乖乖遵从父母为她独断安排的这桩所谓的门当户对的婚姻，另一条就是以死抗争，绝不同意。

结果，吴小梅选择了以死抗争。

具体怎么死法，吴小梅想到好几种方式，最先选择的是上吊自缢。记得村里曾有个女人为了家庭琐事跟男人争吵，男人打了她，她想不开就在村头大槐树上挂根绳子吊死了，多简单呀。可回忆起亲眼目睹到的那种死状，吴小梅又觉得太恐怖，太难看了，她不想让村里人看到她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她又想到了喝农药。但她听村里一个曾经喝过农药又被及时救活的女人说，喝下那玩意之后，几乎没有谁不后悔的，因为，在那个即将告别人世的瞬间，还要经受撕心裂肺与翻江倒海般慢长的折磨，那一刻，应该是所有人都想拒绝死亡而渴望重生。最后她确定投河，她认为这种死法应该比前两种体面得多，而且是干干净净的离开人世，类似于净身重生。

吴小梅选定好死法之后动手写了一封不算长的遗书，内容大意是怨恨赵乐的怯懦，更怨恨父母的包办行为，致使她丢失了真正的爱情，也失去活着的意义。之后，她认真地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在家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乘着黑夜来到溪水桥上，这里是整个河道的深水处，枯水期都有一人多深，时值汛期刚过不久，河漕的水位居高不下，人跳下去很快就会消失。现在，吴小梅站在暮色浓厚的桥头，神情木然地看着翻滚不息的混浊的河水，心中不仅没有一丝恐惧，反倒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期待，期待这汹涌的河水尽快将她带到那没有烦恼和痛苦、没有贫穷与富贵、更没有仇恨的极乐世界去。小梅收回目光，环视一眼空寂的周围，纵身跳入湍急的河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吴小梅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真切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就有了意识，并且慢慢清醒，她用力睁开双眼，朦胧中，看见张文亮那张国子脸几乎贴在了自己冰凉的脸蛋上，她猜想，肯定是刚刚做完人工呼吸，但又不放心移开，就这么近距离的观察着，等待着，随时准备再合到她嘴巴上。吴小梅漠然地望着张文亮，哇地一声哭出来了，这哭声充满了屈辱和无奈，以及无力抗争的哀怨。

原来，张吴两家定亲后，张文亮的心情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每天都是吹着欢快的口哨上下班。今天，他刚下班进屋，父亲就正言跟他说：“文亮啊，以后有事没事多往吴家跑跑，别死守在家里，定了亲与往常就不一样了，听见没？”

经父亲这么一提醒，张文亮茅塞顿开，赶忙跑去商店买了些礼品直奔小梅家。路过村中溪水桥面时，他远远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桥面上闪动了一下，接着传来落水的声响，张文亮敏感地健步冲过去，奔着黑影落下的位置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涌动的河水之中……

人被救上岸后，张文亮魂都惊飞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落水之人正是跟自己定亲不久的吴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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