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吴兴华在村委会忙了一整天的杂事，刚起身准备下班回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催命似的响起来。吴兴华忙抓起话机贴近耳朵，电话那头传来乡政府办公室王主任破锣似的声音，说县乡两级有关领导明天上午要来洼里村调研考察，让村里做好接待工作。吴兴华放下电话，心情愉悦地点燃一支香烟，哼着小调快步来到村文书张文亮办公室。每每有上级领导莅临本村，吴兴华心情都是特别好！

“文亮，明早你安排人去山上弄几只野味，中午有个招待。另外，别忘了通知胖子，食堂门早点打开，把该准备的都提前准备好了，别等到临上轿再扎耳朵眼子！”吴兴华所说的胖子就是村委会临时食堂的临时大厨，只要上头有重要领导光临，吴兴华都会提前通知他，如此慎重地安排一番才放心，这已经成为他多年不改的习惯了。

张文亮正在收拾桌面上各种表格和资料，同样在做下班前的准备，见吴支书进门即刻停下手里的活，直直地站在原地点头应承吴兴华交代的重要任务。吴兴华说完拿腿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犹豫着停下了。张文亮便主动问：“吴支书，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了，没了。呃对了，你……下班就别回家吃晚饭了，你婶子做了几道拿手菜，到我家咱俩喝几盅。”吴兴华拐弯抹角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张文亮稍作愣神，便半清醒半糊涂地答应了。赵乐知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支书请他吃饭都是无比荣幸的事情，没有任何借口推脱。从另外一个层面讲，张文亮明显感觉到，自从他任职以来，洼里村这个傲骨的统治者已经有意无意地向他抛过几次橄榄枝了，通过这些微妙的讯息判断，张文亮隐约意识到，这顿看似普通的晚饭很有可能就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屈漆长谈。

在很多农村家庭里，客人临门都少不了长子陪同，可是今晚这顿饭吴兴华并没有安排儿子 吴小文上桌，却把这个重要的位子留给了女儿小梅，特地为这对年轻人创造一个近距离的接触机会。然而，小梅下午跟赵乐的私奔计划意外流产后心情特别失落，回到家就倒床蒙头大睡了，她妈过去喊了好几次都没喊动。吴兴华很是生气，准备亲自去喊，却被心中有数的张文亮给拦住了。“让她睡吧，也没外人，吃完饭我再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吧。”

吴兴华闷闷地叹了口气，说：”唉，都让我们给惯坏了，一点事儿都不懂。好吧，那我们先吃。”

于是，吴兴华与张文亮两个人边吃边喝，就聊开了。

吴兴华找话说：”文亮呀，明天的招待千万不能怠慢，据说这次领导下来调研是计划给我们村修条像样的水泥路，这可是洼里村几代人盼望的大事情呀，所以，这次一定要把他们招待满意了！”

“请吴支书放心，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张文亮端起酒杯主动伸到吴兴华捏酒杯的手旁，轻轻对碰了一下。

吴兴华瞄一眼张文亮，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离他想要的标准越来越近了。“嗯，你办事情我放心。文亮呀，这里也没有外人，跟你说句心里话吧，眼看着我一天天的就老了，掌管了二十多年的洼里村交给谁我都不放心，你呀，抓紧时间把党员入了，不久的将来这个摊子只有交给你了。”

张文亮知道吴兴华此番并非酒话，显然是故意将遥遥无期的定心丸提前抛到他面前来安定人心的，可他仍然违心地奉承道：“谁说您老了？再干十年八年不成问题，洼里村的舵手非您莫属！”

“好了，你也别奉承我了，今晚叫你过来坐坐，就是想把我心底不能跟别人说的话都倒给你听，没别的，只想让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在这种单纯场合，吴兴华并不想做过多的掩饰，也不想听什么违心的赞美，他只想用诚意换一颗忠心，为自己的将来做一些必要的铺垫。

张文亮当然也明白在这个老狐狸面前很难掩盖住什么，那怕是一丝一豪的伪装都瞒不过他那双火眼金睛。张文亮干脆也来点掏心窝子的干货：“请吴支书放心，您的栽培之恩我永远铭记于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跟您站在同一个队列！”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来，我们干了这一杯！”吴兴华听了张文亮的表态，心里热乎乎的，酒兴即刻大发。喝完这一杯酒，吴兴华没有伸筷子去夹菜，他抽出两支香烟，递一根给张文亮。张文亮接过香烟及时将火机打着，拢着双手送到吴兴华嘴边，先点燃他嘴里叼着的烟棍。

“另外，文亮呀，小梅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你们是同学，有时间你多安慰安慰她。”吴兴华抹了一下嘴巴，忽然将话题一转。

张文亮自然心领神会，马上改口说：“好的，叔，我知道了。”

张文亮猛地一改口，吴兴华即刻觉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亲近了许多，转脸朝站在一旁的小梅妈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对文亮说：“酒就不喝了，你去跟小梅打个招呼，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的事情很重要，你得早做准备。”

张文亮很干脆地应了一声，起身朝小梅住的房间走过去。

此时的吴小梅，对父母近期的计划和安排仍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她的婚姻大事正按照父亲的设想悄然往前推进着，张文亮叩响她的房门跟她打招呼告别时，她依然热情礼貌地将老同学送到了门外，并且大大方方跟张文亮开了几句玩笑，张文亮只得把劝慰她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吴小梅送走憋着满肚子话却没来得及一吐为快的张文亮，准备继续回自己房间睡觉，母亲喊住了她，“小梅，饭还热着呢，快过来吃了再睡吧。”

小梅不耐烦地说：”跟你们说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吴兴华扔掉正在剔牙的牙签，用威严的语气命令道。

小梅本不想理会，再一想，他毕竟是自己父亲，又是这个家庭和这个村子的当家人，跟他较劲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便慢腾腾地走过来。

“小梅呀，过来坐下，爸爸今晚也不跟你凶了，爸爸只想跟你好好聊聊。”吴兴华一改往日的威严与固执，语气突然温和下来。

小梅一声不吭坐到凳子上，同样一改往日的急性子，静下心来听父亲说话。“小梅呀，你是知道的，爸爸一直把我们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可你怎么能跟你哥学着不争气呢？我头都钻破了才给你弄到一个民办教师名额，而你一点都不珍惜，听起来是民办老师，其实干上几年我再找人托关系就能把你转正，那可是你一辈子的铁饭碗呀，可你……不知好歹却把它摔碎了。行！这个铁饭碗不要也就罢了，现在你又拿你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在开玩笑！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好好想想，跟那个姓赵的穷小子在一起，往后能有啥好日子过呀？”

一直以来，小梅心里最容不得别人当面讲她所深爱的男人一句坏话。此刻，父亲就这么做了，直白地蔑视她心爱的赵乐，这无疑是当众打她的脸。受不得刺激的吴小梅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对父亲吼：“爸，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赵乐他们家，但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同样瞧不起，让我讨厌！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其实你处处都是在为你自己着想，你根本就不了解赵乐，更不了解你女儿内心真正想要什么！”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好好说不行吗？我跟你爸为你的婚事都操碎了心！你还这么不懂事！”小梅妈担心女儿的不逊言语随时会惹怒性情暴躁的吴兴华，便及时劝阻。

吴兴华本想今晚心平气和地跟女儿深谈一次，不料没说几句又顶了起来。不过今晚，吴兴华极力压住心火，仍然耐心地跟小梅说：“我不管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有一条你必须得记住，你爸永远都不会害你！你爸这大半辈子，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长，可以说是阅人无数，啥人啥事都吃得透彻！今晚就跟你说实话吧，我和你妈都觉得文亮他人不错，无论哪方面与你都很般配，我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把你们的婚事给订了。”

本来，经母亲这么一劝，小梅也觉得今晚不该对父亲那么刻薄与不尊重，心里正想着收敛一点，却又被父亲这番直白的带有强行意味的胡乱安排激怒。“啥？你说啥？”

“你爸的意思就是我们两家人都没啥意见，想尽早把你跟文亮的婚事给订了。”小梅妈进一步明确地重述道。

这对小梅而言，父母的决定无疑是晴天一个霹雳，炸得她头昏脑胀，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就那么愣怔了半晌，她似乎醒悟了，明白了，随后魔疯了一样噙着泪花傻傻地哭笑起来，傻笑完，狠狠甩下一句：“你们就死了这份心吧！”小梅再次钻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将房门关闭。

吴小梅用被子捂住头趴在床上抽泣到半夜。其间，母亲敲了好几次门她都没有开。后来听父亲带着火气说：“别管她，让她闹，闹够就安稳了！”说完把母亲叫走了。父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小梅也慢慢停止了哭泣，她掀开被子，憋着委屈默默仰望漆黑的屋顶，望着望着，茫然之中忽然意识到这样折磨自己太不值了，即使拼出性命父母现在也不会为她改变主意，小梅决定放弃所有幻想，尽快去县城找赵乐，毫不动摇地继续他们的私奔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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