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不知所措

浮生皆热闹，只为补余生，她应该可以理解吧？我应该怎么做她才能理解呢？从前的小攸宁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已经忘却了。应该是这样吧？他回忆起了第一次见攸宁的场景。

白日慵懒，酒馆清闲，程季玄百无聊赖晃着酒杯，随口开口问道：“攸宁最近没来店里闹，怎么安静这么久？”

培元擦拭杯盏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摇头。

“你就一点不担心？”程季玄抬眸追问。

“应当还在家里读书。”培元语气平淡。

“读书？”程季玄满脸诧异，瞪大双眼，“天底下还有贺兰攸宁没读过的书？那家伙从前博览群书、满腹诗书，早就读遍万卷，什么书能把他困这么久？”

“我让他全数重读一遍。”培元淡淡回应。

程季玄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感慨：“那可真是天大的工程，换谁都得疯。”

培元闻言也微微蹙眉，心底暗自思忖，工程量当真这般折磨人吗？念头落下，他终究放心不下，匆匆嘱托：“你帮我照看店面，我去一趟就回。”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消散。

程季玄望着空空荡荡的空气，无奈抬手：“喂！你去哪啊！”

转瞬之间，培元已然抵达郊野宅院。推门而入，满屋书卷狼藉，桌椅散乱，书页铺得满地都是。安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衣衫褶皱凌乱，整个人蔫巴巴站在书堆中央，狼狈又委屈。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见培元，瞬间绷不住情绪，快步上前，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胸前，嗓音软糯又委屈，带着浓重的鼻音撒娇控诉：“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见我？不想看见我你直说就好，何必这样惩罚我！这么多书，根本一辈子都读不完！”

培元心头恍惚一瞬。记忆里的贺兰攸宁素来爱洁，清冷克制、整洁自持，从未有过这般脏乱随性、肆意撒娇的模样。他失笑抬手，轻轻推开她的脑袋：“你都快闷出味道了。”

“我不读了，一本都不读了！”安宁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再度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死死不肯松开。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在身上，青涩的气息漫入鼻尖，培元心底莫名一颤，心跳骤然失序。他无奈抬手抵着她的额头，向后退开半步，彻底妥协：“罢了罢了，不读便不读了。”

“太好了！”安宁瞬间眉眼舒展，雀跃地蹦跳着跑开，所有委屈一扫而空。

培元静静望着她鲜活跳脱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奈，心底却乱糟糟的。方才骤然加快的心跳久久不散，他暗自疑惑，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先洗澡收拾！不用管我！”安宁高声喊道，毫无半分生疏拘谨。

培元无奈摇头，心底暗叹，这小家伙，真是半点不把他当外人。

等他折返酒馆，程季玄立刻凑上来：“攸宁还好吧？”

“嗯。”

“你刚刚急急忙忙的，不就是去找她了？”程季玄挑眉打趣，“整个三界，也就她能让你失态着急。”

我着急了吗？

培元垂眸，方才紊乱的心跳再度浮现，一时心神纷乱，只能含糊搪塞：“我头疼。”

短暂沉默后，他骤然抬头，眼神认真：“你有没有觉得，安宁和从前的攸宁，性子完全不一样？”

“那废话。”程季玄脱口而出，“一男一女，皮囊都换了，能一样吗？”

“我说的是性格。”培元纠正道。

程季玄若有所思，缓缓说道：“确实差很多。从前的攸宁太过沉闷内敛，事事藏在心底，独自扛尽所有苦楚。倒是安宁鲜活热烈，爱憎分明，虽然偶尔偏激闹腾，却比从前活得自在通透多了。”

培元闻言再度垂首，这番话，等于没说。

连日相处，他总被安宁搅得心神不宁，他暗自归咎，不过是日子太过清闲无聊。

直至深夜，安宁沉沉睡去，朦胧间睁眼，赫然看见培元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揉着眼睛满脸无奈：“大哥，又要集训？你盯着我多久了？”

“不重要。”培元揉着淡淡的黑眼圈，嗓音低沉，“今日，带你重返人间。”

“莫名其妙。”安宁翻了个白眼，干脆倒头继续躺平。

折腾半晌，被强行带瞬移出门的安宁满脸羞恼，死死盯着培元：“下次出门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穿着睡衣到处跑，真的很丢人！”

“你还在意这些？”培元失笑。

“再不拘束也不能天天这般狼狈！”

接下来的整日时光，培元带着她走遍人间烟火。做新式发型、逛繁华商场、挑漂亮新衣、玩热闹游戏、逛深夜夜店、漫步城市公园、打卡热闹游乐场。

从前的贺兰攸宁一生孤苦，满心责任与亏欠，从未真正体验过半分人间热闹。

直至夕阳沉落，安宁累得精疲力竭，双腿发软，终于停下脚步，抬眸认真看向培元：“你为什么突然带我做这些？”

培元猝不及防被问住，愣了片刻，望着眼底澄澈的少女，轻声坦白：“你往后岁月漫长无边，可能是十年、百年、千年。我只是想带你好好体验生活，学会为自己而活。”

可这番温柔心意，落在安宁耳中，却变了意味。

她眼底骤然黯淡，语气直白又酸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想尽快教会我独立，然后彻底摆脱我？”

“我没有。”培元骤然慌乱，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用勉强。”安宁眸光微凉，字字清晰，“你可以直说的。”

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安翻涌心头，她转头便走，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与失望：“我累了，不陪你演了，你自己享受你的生活吧。”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晚风拂过，吹乱培元眼底心绪。

他缓缓垂首，心底无声呢喃：

我从未烦你。

我只是烦你，居然轻易就扰乱了我沉寂百年的心。可我还在想，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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