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慢慢习惯

一听到要读完整整一书房的藏书，安宁瞬间垮下脸，整个人瘫在吧台座椅上，满眼生无可恋。她想起那日初见的宅院，整整一层偌大书房，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古今典籍、诗词字画，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头，说是私人图书馆半点不夸张。

“不是吧！培元你认真的？那一堆书看到猴年马月去，我这辈子都读不完啊！”

培元端着水杯，眉眼温柔又坚定，半点不松口：“你如今岁月漫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那些书从前陪了你许多年，如今再读，或许能唤醒你散落的零碎记忆，比漫无目的游荡更有用。”

安宁哀嚎两声，彻底没了脾气。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刚收拾程季玄的劲头彻底消散，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卷王啊，又会跳舞又会画画，还博览群书，活得也太累了吧。”

培元听着她孩子气的吐槽，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没人知晓，从前的贺兰攸宁从不是为了风雅故作文艺，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他学书画静心，习诗书修身，练舞姿渡心，不过是荒芜岁月里，给自己寻一点微薄的慰藉。

“行吧行吧，读就读。”安宁认命起身，摆了摆手，“读不完不许来找你，是这意思吧？”

“尽力就好。”培元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不必强求一朝一夕，慢慢来就够了。”

安宁点点头，学着方才瞬移的感觉，凝神屏息，试着调动体内微弱的灵力。只是这本事时灵时不灵，全看运气。她原地僵立半天，纹丝不动，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干脆放弃挣扎：“算了，瞬移不靠谱，我打车回去！”

看着她拎着手机、晃晃悠悠走出酒馆的背影，培元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一片温柔的怅然。

如今的安宁鲜活、明媚、肆意洒脱，会闹会气、会撒娇会抱怨，活得热烈又自在。可只有他记得，从前的贺兰攸宁太过懂事、太过隐忍，事事隐忍成全，岁岁独自煎熬，从未有过这般肆无忌惮的鲜活模样。

目送安宁走远，酒馆再度恢复喧嚣，人鬼往来，烟火与阴雾交织。

接下来的几日，安宁彻底过上了沉浸式读书的枯燥日子。偌大的宅院里，再无旁人，日日晨光破晓，她便坐在落地窗前翻书阅字，暮色沉沉，依旧埋首故纸堆中。

起初她只觉得枯燥乏味，古文晦涩、诗词难懂，看得头昏脑涨，数次想撂挑子摆烂。可越往下读，越有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很多生僻的字句、晦涩的典故，明明是第一次看见，脑海里却会自动浮现释义；提笔随意涂鸦，落笔便是流畅飘逸的字迹，浑然天成；偶尔放空失神，指尖会下意识划出优美的曲线，是早已刻入魂魄的舞姿韵律。

这些本能、这些熟稔，都在无声提醒她，这具新生的魂魄，承载着一个温柔又通透的故人过往。

日子久了，她的心性也慢慢沉静下来，不再日日焦躁闹腾。只是独处空宅之时，心底总会漫开一丝淡淡的空落，像是缺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空空落落，无处填补。

她渐渐读懂了书卷里的风月温柔，读懂了字里行间的隐忍克制，也隐隐读懂了，从前那个被称作贺兰攸宁的人，大抵温柔、善良、通透，却也孤独至极。

这日午后，安宁抱着一本诗集坐在窗边，翻到一页留白处，上面隐约留有浅浅的墨痕，是从前随手写下的短句，字迹清隽温柔，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

指尖抚过斑驳墨痕，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没来由的红了眼眶。

她忽然懂了培元的用意。

读书从不是约束，而是让她一点点拼凑起那个被所有人铭记、唯独自己遗忘的故人。

傍晚时分，安宁终于耐不住孤寂，驱车再次去往小酒馆。

推门而入，暖光扑面而来。培元正安静擦拭酒杯，眉眼沉静温柔。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轻声开口：“舍得出来了？书读得如何了？”

安宁走到吧台前坐下，眼底褪去了最初的跳脱娇气，多了几分安静的温柔，轻声道：“读了大半，好像……有点懂从前的我了。”

培元动作微顿，静静看着她。

“他应该是一个很温柔、很孤独的人吧。”安宁抬眸，眼底清澈又柔软，“读遍万卷书，学遍万般艺，却无人相伴，岁岁孤身。”

一句话，让阅尽千帆的培元，瞬间红了眼眶。

兜兜转转，轮回辗转，碎片重聚，故人新生。

哪怕遗忘所有过往，魂魄深处的温柔与通透，终究从未改变。

“所以，”安宁看着他，认真问道，“我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曾经，拼尽全力护过我、等过我，陪过我一场岁岁年年？”

培元缓缓点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

“那我一定会找到他。”

安宁轻轻笑了，眉眼弯弯，温柔澄澈，像极了漫天粉色雨落尽之后，世间仅剩的温柔月光。

晚风拂过酒馆窗沿，带走经年浮沉与几世恩怨。

培元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安宁，终于彻底释然。他终于明白冥王的用心，从不是改写宿命，而是给那个燃尽自我、受尽颠沛的少年，一场真正崭新的人生。

贺兰攸宁的岁岁煎熬、岁岁牺牲、岁岁孤苦，尽数落幕。

从此世间再无背负苍生罪孽、独自赴死的攸宁，只剩鲜活自在、无忧无虑的安宁。

不必渡劫，不必赎罪，不必成全任何人，只需好好活一场属于自己的人间。

培元远远望着店内温柔的身影，轻轻一笑，过往遗憾尽数散去。百年纠葛终成云烟，故人归来，便是最好结局。

窗外微风和煦，草木生生不息，恰似那年漫天不落的粉色雨，温柔绵延。

所有等待、亏欠、重逢与救赎，终落得一句圆满。

从前万般苦，往后皆安宁。

人间岁岁，风清月朗，山河无恙，故人长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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