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无聊的游戏

餐桌上，刀叉碰撞发出细碎轻响，贺兰攸宁的目光一瞬不瞬，直直落在对面狼吞虎咽的程季玄身上。程季玄吃得热火朝天，桌上的点心小菜被他一扫大半，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毫无半分天师该有的风雅姿态。

“攸宁，你再这么死死盯着我，我可要误以为你要爱上我了。”程季玄仰头，把杯中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唇角还沾着一点奶渍，说话含含糊糊，满是打趣。

丁洁端着水杯，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开口发问：“程天师，你以前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不成从前常常吃不上饭？”

贺兰攸宁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暗自感慨，这一桌人，还真是个个都古怪得很。

程季玄放下碗筷，抹了抹嘴角，眼睛一亮：“你们介不介意，我叫培元送几坛女儿红过来？”

见贺兰攸宁没有出声阻拦，他继续补充：“你是清楚的，旁人的酒都算不得数，唯独他手里的酒，滋味才不一样。”说完便转头望向丁洁，等待她的态度。

丁洁摊了摊手，神色淡然：“我无所谓，你别盯着我看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贺兰攸宁心头微微一沉，心知此刻再说什么阻拦，都已经来不及了。

不多时，培元抱着两坛封着红泥的女儿红迈步走进客厅，厚重的酒坛抱在怀中，出现在满是西式餐具的餐厅里，场面说不出的突兀违和。

“我……可以坐下来一同入席吗？”培元站在桌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程季玄抬眼看向他。

“有酒，有旧事，定然要耗费大把时辰。所以，我可以留下来吗？”培元再次问道。

贺兰攸宁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算是默许。

培元顺势拉开椅子坐下，看向程季玄：“有什么地方需要我搭把手吗？”

“论起眼下这个局面，你又能帮得上什么？”程季玄漫不经心回道。

“那便索性喝酒。”培元坦然一笑。

“吉布！去酒柜，把那瓶最特别的酒取过来。”贺兰攸宁出声吩咐。

“好的，少爷。”吉布应声退下。

丁洁望着摆满桌面的酒坛，不由得蹙了蹙眉：“现在才几点，就要开始喝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拘泥什么时辰规矩。”程季玄说着便伸手搬过一坛女儿红，又扬声喊道，“吉布，再多拿几个粗瓷碗过来！”

片刻，碗盏酒具全部摆放妥当。程季玄环视围坐在餐桌旁的几人，忽然低低笑出声。

“真没想到，我们几个人竟然能够这般坐在一起。不如，来玩个小游戏吧。”

“说来听听。”培元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规则很简单，在场每个人，可以随意向桌上任意一人提出一个问题。答不上来，或是不愿回答，便罚饮酒一碗。”

“照你这么说，怕不是只有你没有酒喝了。”培元揶揄道。

程季玄只是笑了笑：“好了，游戏开始。”

贺兰攸宁拿起一碗酒，递给候在一旁的吉布，声音放轻：“把这个拿给阿泰。”

吉布接过酒碗，躬身退了出去。

“那就由我先来。”程季玄坐直身子，目光落向培元，“培元，你留在这里，是因为心中存有爱意，还是为了赎罪？”

培元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什么也没有辩解，端起碗，仰头将一碗烈酒尽数饮下。爱？真正背负那份情爱的人，该在忘川河畔日夜苦熬劳作。赎罪？若是只为求自己一份心安，这般自私，究竟算不算是一种过错。千般思绪，全部都消融在酒液之中。

“那现在轮到我了？”培元抬眼，视线直直锁在丁洁身上，语气像是提问，更像是早已笃定的论断，“倘若没有贺兰攸宁，你会心甘情愿嫁给萧涵，对不对？”

丁洁心口猛地一滞。眼前的人，是曾经温和的三哥哥，可此刻又格外陌生。她分不清自己对萧涵究竟是什么，是感激，是动容，亦或是一瞬间的错愕。婚嫁之事，从前的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可若是真的能够选择，结局又会是什么？万般心绪堵在喉头，她无从作答，只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轮到丁洁发问，她望向贺兰攸宁，眼神坦荡：“承认喜欢我，就这么难吗？”

贺兰攸宁陷入长久的沉默。当她还是花颖洁的时候，他不能吐露心意；当她化作丁洁归来，他又不忍心开口。他盼着她能够卸下所有羁绊，无忧无虑好好活着。他不知道自己这份沉甸甸的喜欢，会给她带来什么。以巨大的代价去换取片刻欢愉，在他眼中实在不值。原来爱意，并不全然都是无所畏惧。

他没有开口，仰头喝下碗中烈酒。随即转头看向程季玄，声音平静却锋利：“滋养齐博衍的那股怨气，和你的家族脱不开干系，对吧。”

程季玄放声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往事翻涌，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祖辈，正是当年给贺兰氏下蛊的始作俑者，轻信了齐博衍的花言巧语，铸成滔天大错，才要后世之人不停弥补。家族的衰败，全部源于前人犯下的罪孽，害得他只能如同江湖术士一般四处漂泊。幸好还有培元，时常陪他演戏周旋，才让他的日子不至于太过难熬。

一轮游戏结束，屋内的气氛反倒愈发沉郁安静。这些看似随口抛出的问题，句句都戳进众人心底藏得最深的心事。酒入喉肠，解不开缠绕已久的前尘纠葛。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却丝毫消解不了众人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与遗憾。一场简单的问答酒局，撕开了所有人刻意掩藏的心事。培元的赎罪与执念、丁洁身不由己的过往情债、贺兰攸宁隐忍克制的爱意、程季玄背负的家族罪责，尽数暴露无遗。

所有人都借着沉默的酒水回避答案，那些藏在前尘过往里的爱恨、亏欠与无奈，始终无人敢坦诚言说。欢声笑语尽数褪去，满屋只剩沉沉的静默。前尘纠葛缠绕不散，无人能够轻易释怀，这场重逢相聚，终究只剩满心难言的怅惘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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