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好久不见

萧瑟晚风卷着枯叶，一遍遍扫过枯树下的土地，寒凉入骨。贺兰攸宁早已失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埋葬族人的土地上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身侧的吉布，默默陪着他伫立守候了几朝夕。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任由冷风吹透周身筋骨，吹乱满头青丝，吹得心底满目疮痍。他偏执地想着，或许风刮得久了，吹走心底的迷雾，吹散缠绕百年的执念，那些无解的对错、压抑百年的答案，终会浮出水面。

天地寂静无声，只剩风声簌簌，裹挟着数百年的悔恨与荒芜。

不知沉寂了多久，吉布看着少爷日渐苍白虚弱的脸色，终是不忍，轻声开口规劝：“少爷，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贺兰攸宁缓缓回神，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飘忽的茫然，轻声发问：“你知道花莲家的小姐在哪里吗？”

吉布微微垂首，面露难色：“吉布不知，只知道您在培元大人那里。”

闻言，贺兰攸宁撑着地面，缓缓挣扎着起身。心口旧伤骤然翻涌，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压迫得他呼吸滞涩，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刺骨的痛感，身形摇摇欲坠。

吉布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想要搀扶，却被贺兰攸宁轻轻抬手制止。

他清楚自己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历经阴司反噬、心脉受损、执念煎熬，早已一日弱过一日。他侧头看向身侧始终不离不弃的吉布，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茫然，轻声问道：“吉布，你说，终有一天，你也会像所有人一样，彻底消失吗？”

吉布怔在原地，无从作答，只能低声道：“吉布不知道。”

贺兰攸宁低低吐出一口冷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落寞，缓缓颔首：“算了，我们回去吧。玉展还在住处等着。”

折返居所，一室清冷。玻璃瓶中的花玉展依旧孤零零坐在其中，背影单薄落寞，透着无尽的委屈与郁结。贺兰攸宁静静望着那道身影，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剩一片沉默。他指尖轻挥，散去禁锢的结界，花玉展直直坠落，稳稳落在地面。

花玉展猛地起身，积攒多日的怒火涌上心头，快步冲到贺兰攸宁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正要厉声质问，却被贺兰攸宁疲惫淡漠的声音骤然打断。

“你走吧。”

花玉展攥着衣襟的手骤然僵住，怔怔看着他。

“放下执念，去投胎吧。”贺兰攸宁眼底无波无澜，只剩无尽的疲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去吧！”

花玉展神色复杂，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语气带着哽咽与愧疚：“攸宁……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这迟来的歉意，让贺兰攸宁心口又是一阵刺痛。他抬手撑住身侧的沙发，不愿接纳这份迟来的和解，也不想再沉溺过往的纠葛。他骤然敛去所有私人情绪，语气变得疏离又客套，像恪守本分的阴司：“鬼差贺兰攸宁，很高兴为您服务。不知您在人世，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冰冷客套的模样，彻底隔绝了所有温情。

花玉展红了眼，轻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当年，我从来没有跟祁博衍说过希望小妹可以嫁给你的这句话。”

他望着贺兰攸宁，字字恳切：“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往后有人能好好善待我妹妹。”

贺兰攸宁静静看着他，心绪纷乱如麻。连日的真相、悔恨、痛苦、执念层层堆叠，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神志恍惚。

待亲手送走花玉展，了结这一段纠葛，贺兰攸宁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躺倒在床上。无数破碎的回忆、纠缠的爱恨、百年的罪孽疯狂在脑海中翻涌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他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终于抵不过沉沉倦意，闭眼陷入了沉睡。

朦胧梦境之中，少女含泪的模样清晰浮现。花颖洁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语气带着执拗的抗拒：“我不想嫁给萧涵哥哥！”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纠葛，在梦里一遍遍重演，他确实因为这句话而动容，可也只是动容。

猛地，贺兰攸宁豁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心口剧痛难忍。原来不是臆想，不是自我编织的幻境，是真实尘封的过往。他强撑着透支的身体起身，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培元。

他原以为培元早已离去，远离这片是非纠葛，却没想到，径直寻去，竟在熟悉的小酒馆里看见了对方的身影。

培元依旧淡然伫立，慢悠悠擦拭着桌面，一如从前。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贺兰攸宁轻声开口。

培元未曾抬头，依旧默默擦拭桌面，不予回应。

贺兰攸宁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疲惫与沧桑：“这些日子，我总算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或许，连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处境。”

闻言，培元终于停下动作，淡淡开口：“你该去找冥王大人。”

“我知道。”贺兰攸宁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我本该先去找阿婆，可我的直觉，让我先来见你。”

培元放下手中抹布，抬手调了一杯清冽的酒水，轻轻推到他的面前：“一杯勇气，送你。”

贺兰攸宁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轻声发问：“所以你不要给我解释些什么吗？”

“从你初见我的那一刻，我便是培元，培元只是培元。”培元神色坦然，将酒杯又往前推了几分，“喝吧，不伤身。”

贺兰攸宁眼底满是迷茫与困顿，百年真假、恩怨对错早已乱作一团：“我已经分不清世间何为真、何为假，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培元抬手指向他的心脏，语气笃定：“你的心，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可我还能相信它吗？”他低头按住绞痛的胸口，满是自我怀疑，“这颗心，真的属于我吗？”

“心脏归属如何不重要。”培元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本质，“你经历过的故事，承受过的痛苦，遭遇过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些宿命纠葛，你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贺兰攸宁轻轻摇头，眼底释然又落寞：“你向来让人捉摸不透。这杯酒，我先留着，等我回来再饮。”

话音落，他转身化作一道虚影，彻底消失在酒馆之中。

转瞬之间，他已然躬身跪地，恭恭敬敬立于冥王身前。

“阿婆。”

冥王温柔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温和的暖意驱散了他连日的寒凉与孤寂。“你终于想通了，小攸宁。比我预想的，晚了些许。”

这是数日以来，贺兰攸宁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安稳与暖意。他抬眼，带着恳切的祈求：“阿婆，求您告诉我，花颖洁在哪里？她是无辜的，所有过错皆与她无关。”

冥王缓缓转身，轻声叹息：“心病还需心药医。回去吧，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下一瞬，贺兰攸宁骤然回神，赫然伫立在繁华的街头。

夜幕沉沉降临，天色彻底暗下，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整条街道，温柔又静谧。他茫然转头，抬眸望去，夜色晚风之中，她缓缓向他走来。

贺兰攸宁驻足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凝望着花颖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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