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所谓真相

昏沉的黑暗层层褪去，细碎的天光透过窗棂，斑驳洒落床榻。贺兰攸宁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恍惚，眼底还残留着阴司忘川河畔的刺骨寒意与无尽纠葛。

混沌的视野中，一道清挺的人影静静立在床前，身姿笔直，神色肃穆，是培元。

心口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尖锐又沉重。贺兰攸宁眉心死死蹙起，长睫痛苦地颤动，指尖下意识蜷缩。他茫然地感知着胸腔的起伏，甚至恍惚不确定，自己这颗饱经折磨的心脏，是否还在为他跳动。那痛感太过剧烈，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揉碎，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培元看着他虚弱濒死的模样，沉默片刻，拉过一旁的木椅，轻轻落座。他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凝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刚苏醒的贺兰攸宁，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寂。

良久，培元才缓缓开口，音色清冷严肃，打破了满室死寂：“你醒了。”

贺兰攸宁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眼，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人。历经执念、恨意、真相三重折磨后，他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冰冷偏执，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如同荒芜千年的戈壁，再无半分生机。

“不要再用你的自以为是，去做这些愚蠢至极的事情了。”培元的语气带着规劝，也带着冰冷的清醒，字字句句都敲在贺兰攸宁的心上。

贺兰攸宁依旧沉默，薄唇紧抿，任由心口的剧痛反复撕扯自己的神志。

“你要清楚，你以为的真相，你笃定的对错，不一定都是真的。”培元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再度沉声说道，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与惋惜。

半晌，贺兰攸宁终于扯动苍白的唇角，溢出一声沙哑干涩的低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讽刺：“爱上几百年后的花颖洁，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场天大的讽刺。”

几百年爱恨纠缠，几百年偏执报复，到头来真相轰然崩塌，所有的恨意、痛苦、执念，都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培元闻言，沉默不语，没有反驳，也没有劝慰，只是静静看着他沉沦在自我折磨的深渊里。

贺兰攸宁微微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虚空，眼底蓄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字字泣血：“我一直都清楚，我是贺兰氏的罪人。可我的爹娘，贺兰氏满门上下数百族人，他们全都是无辜的。”

“我耗费整整几百年的光阴赎罪、执念、煎熬，拼尽所有，却始终换不回族人一丝一毫的转世轮回。”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积压数百年的委屈与崩溃彻底翻涌而出，“可你们所有人，都在瞒着我，都在欺骗我。”

培元眼神沉凝，看着几近癫狂痛苦的他，语气冰冷刺骨：“不要做困住所有人的枷锁。”

贺兰攸宁闻言，低低笑出了声，笑意苍凉，眼底却早已一片湿润。漫长的寂静过后，他抬眼看向培元，目光空洞又茫然，带着一丝破碎的希冀：“所以你想说，我坚持的一切、痛恨的一切、执念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对吗？”

他微微喘息，声音带着颤抖，卑微又绝望地追问：“培元，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直活在幻境里？这数百年的爱恨、罪孽、折磨，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场想象，是不是？”

只要是假的，只要是幻想，那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痛苦，便都可以一笔勾销。

培元望着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残忍：“你拼命想要忘记的，从来不是过往的恩怨，只是你自己而已。”

贺兰攸宁怔怔地看着他，良久他笑了起来。

只见培元缓缓抬起一直紧握的右手，他指节紧绷发白，掌心死死攥着一物，积攒许久的力道骤然松开，将掌心的东西稳稳摊开在贺兰攸宁眼前。

“这是当年阿婆给我的，如果真相对你来说变得重要了，那我不介意将它们还于你。”

那物件静静躺在培元掌心，承载着数百年的过往与遗憾，藏着他们都不愿触碰的过往。

贺兰攸宁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旧物。他垂眸静静凝视，不知凝望了多久，周遭的天光流转，风声静默，世间仿佛只剩他与这承载罪孽的旧物。无人知晓此刻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也无人知晓，是何种极致的痛苦与宿命的力量，驱使着他，抬手将这枚东西，缓缓嵌入自己剧烈作痛的心脏位置。

物件入体的刹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爆发，比方才的痛感更甚百倍，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心脏像是被生生贯穿、碾碎、撕裂，贺兰攸宁浑身剧烈颤抖，额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被尽数抽离。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挪向房门，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过往之上，每一步，都伴着蚀骨的悔恨。

行至门口，他凝聚周身残存的灵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挥。眼前光影剧烈扭曲流转，时空瞬间更迭。

下一秒，他已然孤身立在那棵枝叶衰败、日渐枯萎的古树下。

这里是他埋藏所有族人的故土，是他数百年独自忏悔、赎罪的唯一归处，也是他所有罪孽的起点与终点。

微风萧瑟，枯叶簌簌飘落，漫天荒芜。

贺兰攸宁双腿一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愈发虚弱衰败，生命力飞速流逝，如同头顶这棵即将枯死的古树，再也撑不住半分生机。无数愧疚与悔恨堵在喉头，他张了张嘴，想要诉说数百年的委屈、痛苦与忏悔，可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咙，最终只剩一片死寂，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死死按住剧烈绞痛的心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意识都开始层层模糊。

无数破碎的回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那个萦绕他数百年、爱恨交织的身影愈发清晰。

花颖洁。

我们都应该是权利的牺牲品吧。

贺兰氏的消失，击退了他对花颖洁那些残存的所有的好感，包括花玉展。

都是他的一念之间，从头到尾，皆是他一人之过。

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瞬消逝。

那些尘封的细碎过往，一幕幕清晰重现。

他确实不愿记得，不愿想起，才让冥王大人抽走他的记忆的。

他不想独活的，可花颖洁从不知道，亲眼看着至亲族人尽数惨死、家破人亡的惨烈，是何等蚀骨的绝望与悔恨。而他，独自承受了数百年。

贺兰氏获罪，无碑无冢，不得留名于世。是他一己之力，在这荒山野岭，亲手挖掘泥土，亲手安葬了父亲，安葬了贺兰氏所有族人。他早已记不清，当年的自己不眠不休，挖了多少日夜，才让枉死的族人得以入土为安。那些痛苦、绝望、崩溃的日夜，早已刻进骨髓，成为永世的枷锁。

不知何时，一道卑微的身影悄然靠近，重重跪倒在他身侧。

是吉布。

吉布看着自家少爷颓然崩溃、痛不欲生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却只能沉默相伴。

贺兰攸宁缓缓转头，看向他，颤抖着开口：“吉布，你会不会怪我？”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

吉布看着痛彻心扉的少爷，红了眼眶，重重叩首，轻声劝慰：“少爷，老爷临终最大的期许，便是让您放下过往，遗忘所有罪孽与痛苦，好好活下去。”

闻言，贺兰攸宁陡然失笑，笑声悲凉凄厉，满是自嘲：“我何尝没有忘？我忘了是我亲手将族人葬于树下，忘了我所有的罪孽。我自以为是在日复一日的赎罪，却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懦弱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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