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孤舟鸟人

夜，厚重的乌云狠狠压制着天地，星光全无，空气很湿，一丝风都没有。一道亮光猛然刺入沉闷的密林，一匹骏马紧随其后，速度也是极快的。那亮光是欢白兽，驾驭它的自然就是质子。晋威在马上缩着身子，盯着知己的背影，感觉灵魂已出窍，进入了阔浩深长之境，自由畅快得很。

忽而，一大片闪电穿透云层，晋威之魂回归身体，他仰天而望，看着如藤蔓一般在云里纠缠、跳跃的电光，明白大雨将至，躲不过的。果然，经过一番激烈较量，乌云终究被闪电撕裂，随着隆隆雷声破败成倾盆大雨，浇灌着大地，亦令天地间一片模糊。

二人迎雨而上，不做片刻停顿，一路地势愈发险峻，后来只得步行，跌跌撞撞不必说了，好在终是抵达了目的地。守卫庭院的灵兽见了没被暴雨摧垮之人、马、兽，歪了歪龙头，挥了挥翅膀，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低哼一声，回望燃着灯盏的一间屋子。门开了，隐士濮舟朝两个夜行至此的“雨人”招了招手，质子恭敬地施礼，然后坚定地前行，晋威跟在后头，于大雨催打之下，稳稳地走入门里，这才都卸下一身的雨与泥，湿损了半间书房。

“也好，大雨过后，尘埃落定，天地都干净了，一切终将明朗起来。”二人换好了衣服，刚刚坐下，听得隐士此言，登时心头一震。“此等雨势之下，急迫地来我这里……”濮舟望着质子，和蔼地说，“足见是紧要关头，唯我可期派上大用途，你直说便好。”话已至此，质子便直白地回复道，“绪图尔丹掳走了临安公主，时间紧迫，耽搁不起，学生恳请老师指一条路径。”这样的话，着实令晋威意外，但濮舟倒是平静得很，甚至淡然一笑，伸出手来，“你我虽神交已久，但此事若是命令，仍需拿出信物才好。”

质子思量片刻，将母亲的凤形玉佩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隐士握其在手，喃喃道，“你居然能领悟至此……”质子答道，“虽不知内情，然而经陛下指点，总要试上一试。”濮舟点了点头，言道，“峡谷密林深处倒是有一条路径，那个人相貌招摇惹眼，若不想被迅速拿住，也只能潜行于此道的……恶灵兽会给你们引路，接下来一切要看缘分、运气了。”

“雨人”告辞，推门出去，雨气蒸腾，倒也渐弱，天地依旧恍惚缥缈，看不真切。书房之内，炭火未灭，湿气迷蒙，隐士立着等“雨人”彻底消失掉，不知为何，心里似也雨气迷蒙，茫茫泛白。神交已久的知音在此地留下了一个字，濮舟细品良久，觉得像是“寻”，也可能是“灭”，或是其他，终究没有切实的答案。他坐下来，拿起书来继续品读，忽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料定“雨人”已经走远了。

终于，雨停了，雨人们也停下脚步，一片绛红色的绝壁赫然在目，致使密林缺了一角。质子缓缓望向恶灵兽，进行了短暂而严肃的对峙，僵局是被欢白兽打破的，它倒是没有做出格的事，毕竟成长了，沉稳了许多，所以，这时候，它只是发出唔——唔——的声音，似晚祈的钟声，缥缥缈缈，浸润于心。

恶灵兽之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头颅微微上扬，晃了两晃，似乎下定了决心。晋威之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想同荀子修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根本无需言语，两人同时攥紧手中宝剑，蓄势待发。一阵怪风扑面而来，吹得四下飒飒作响，眨眼间似有一道闪电快速划过，进而雷声轰鸣，再打开视野，绝壁右侧的山洞已显现出来，经由雨打风吹，岁月侵袭，腐朽与僵硬、倔强与窘迫融汇在一起，难分难解。

恶灵兽退到一边，质子等人顾不得它，急急钻入山洞之中，雷声又起，登时洞内没了光亮，茫然不知所向，爽滑柔韧、哀伤辛酸的气息此消彼长，浮浮沉沉。应急之火果然也点不着，既然如此，质子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同晋威与欢白行走起来，走着走着，他觉得身体重心正在向地面倾斜，致使其越来越矮小、迟钝，忽而，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袭来，他身子一松，在一块巨石前蹲了下来，现在，周遭渐渐空虚了，安静了，像是一滴水融入江河湖海，自然而然，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一束光飞来，斜斜地照耀着荀子修，他睁不开眼，却又分明看到一丛真切的生机勃勃的兰花，根系牢牢、顽强地盘踞在那巨石之上，叶片韧而宽长，散漫开去，好不潇洒。

“你是谁？”一条影子在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里闪过。质子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茫然答道，“荀国质子……不想白白走这一遭。”影子听罢，便伶伶俐俐地投射到质子身上，湿淋淋的身体轰然炽热起来，之后，质子觉得自己与一只赤红之鸟相融为一体，轻盈而起，飞入寒、暖、晴、雨交织的奇妙境界里……

天地为证：獠决远比李氏更有资格主宰天下！霏霏细雨中，质子闻声而醒，发觉自己已成了鸟人，体型健硕，瞪着圆眼，支棱着锋利的长喙，收拢着丰盈有力的赤红翅膀，立于——立于巨人的宽阔肩膀上，那人威风凛凛，有自许之傲慢，泛舟独行，与奔忙的翠色河流较量，很是稳当。现在，赤红的鸟人轻轻地叫了一声，他本想说话，却意识到如今彻底成鸟，说不得人话了。巨人腾出一只手，对着鸟人使力，掌心传达而来的，一半是火一半是冰，鸟人胸口疼痛加剧，压制不住，猛地吐出一汪血来。“绪图尔丹，你身后红光烈烈，极为凶险。”巨人嘴角牵动，冷笑道，“本王哪一日是不凶险的？！”

话音未落，妖风便来作怪，将孤舟轰入激流，令其摇曳颤索，压抑地叫着，似要翻了沉了。巨人行舟于浪里，听祖先冤魂特有的哭声，血泪之戾气满天飞舞，勾着冷冷寒光，赤红的鸟人将一切尽收眼底，在心里默念经文。“荀子修，你并非明净之人，自小计算与迷茫深重，因而念那些经文，不过是浮光掠影……喧嘈得很，大可不必。本王受故人所托，来皇都完成使命，之后，也就走了……你呢，身后华光冉冉，也要走的。”言毕，巨人眼中闪过琥珀般的金黄灵光。

“獠决……”质子眯着眼，扬了扬赤红之翅，“就是一棵想拼命扎根的流浪之树，虽已成长百年，枝繁叶茂，但始终没有得到确定的水源滋养，因而……猛然遇上棠延广博浩荡之水，自主的生命轰然死去，贪婪之鬼冒了出来——”胸口一阵剧痛，发觉被巨人击了一掌，再次吐出一汪血来。

孤舟可管不了人鸟之争，只顾应付扑面而来之浪，一边被猛烈地摇撼、抛掷，一边受主人所控，坚定地渡向时隐时现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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