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同心同战

直至孤舟被甩在绿岛之上，质子才又睁开眼，扫视小小的铺满绿草与白花的寂静之地。风一扫，香气飞满整个世界，一只俏丽的蝶翻飞而来，自在逍遥地选定花朵，吸食花蜜，那花本是迎风摇动，遭此霸道吸食，瞬间萎落，没了生机。质子瞥见，觉得心灵有所触动，又说不得话，终是挥了挥翅膀，闭目蜷缩，入了自我之境。一场绵密之雨不期而至，怡人的湿气在绿岛上蔓延开来。

“喂！还魂来！”许久，巨人发声，质子睁眼，模糊的草地里钻出一条人影，红衣，高大，举着张牙舞爪的火把，转瞬间在巨人与红鸟面前停住脚步。“大王，请随我来。”声音很稳，中气十足，红衣人并没有行任何虚礼，利落地在前头引路。

巨人稳步前行，鸟人依旧缩在其肩头，只觉眼前不断有黑影晃动，却也没有确实的事件发生。直至尖啸声撕裂长空，开路的红衣人停住，手上的火炬熄了，幻化为一柄厚重的长剑，那剑觉醒，显露本色，奉主人之命讨伐重重诡影，力道猛烈，反应极其迅捷，惨叫声不绝于耳，惊心动魄。

莫名地，一团冰冷惨白的东西箍住了红鸟，红鸟之魂咕咕外涌，鸟人心情平静，任由摆弄，红衣人暴喝一声，“何物作怪！”运行火炬之剑前来解救。“叫他自行解决，你只管开路。”巨人发声，红衣人只得照办。鸟人之魂持续涌出，涌出，闪着灵光，直上云天，冰冷感逐渐扩散，扩散，令他莫名想起了那个濒临死亡的少时冬日，只是这一回，没有黑轮前来解救，他觉得撑不住了……

“邕睦……莫叫荀国倒下去，莫叫南疆四分五裂……”鸟人睁开眼，真切地瞧见了父亲，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眼神坚毅，威风凛凛，于幽暗中执剑而立。“您要走了？”荀子修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问，但见父亲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却也苦笑着认真地点了头。“邕睦……邕睦……”荀国之主从容隐入幽暗中，丝丝缕缕的劲力灌注到子修体内，暖流与寒流此消彼长，不断膨胀，激荡……忽而，七彩之光划破长空，照亮了天地，鸟人终究变回了身披龙鳞的少年，锋逝剑亦紧握在手，完整地展现在绪图尔丹面前。巨人眯了眯眼，低哼道，“又进阶了——恭喜。”继续前行。

地面莫名震动起来，轰响不绝于耳，刀光剑影如缥缈之风涌来，三人各自以剑奋力格挡，却仍免不了失手一招半式，均淌了血。“到底是皇都，取命的阵法确实不同凡响。”红衣人嘿嘿笑道，“不过头颅尚在，大体无碍——”话音未落，原本扎得紧紧的头发便就松散开来，红衣人倒也不惧，笑声反而更大。“涌真敢普，你笑早了。”红衣人回过神来，顺着绪图尔丹的指引看去，登时骂了句獠决人常说的脏话。荀子修也紧跟上去看，只见一座莫名崛起的高楼被数不清的乱纷纷的火把点缀着，而操控这些火把的，是些似是而非的——鬼影。涌真敢普骂了又骂，终是下了判断，“这是棠延之主设下的局？”绪图尔丹冷笑一声，利落回复，“为今之计，只有破局！”

现在，圆悰寺的不获阁内，太子盘膝而坐，再次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而，一切如故，眼前的洁白的巨石之上仍有幻象——荀国质子与两个巨人正在奔赴冒火的高楼，那般逼真，紧迫，不可置疑。身侧的蒲团之上，依旧坐着兄长李锜，其手上依旧紧紧攥着一支玉簪——那般熟悉、亲切、珍贵、绝无仅有——正是皇姐的仙人乘凤簪。其实李锜也在狠狠暗示自己，一切皆是幻象，幻想！然而，手上的玉簪终归是真的，似乎仍带着姐姐的暖意，一点一滴地渗入身心，令自己燃起火来。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先是老师说受大德之邀来此观棋，不久之后，一只锦盒莫名躺在戒备森严的寝殿之外，善贯将其打开，呈上，迫得襄王无法思考，几乎是一口气奔来圆悰寺的。到了不获阁，见太子正被照澄拦阻，急得打转，李锜内心鼓声更大，几乎震得自己无法呼吸了。所以，当照澄向阁内做了请示，端出两碗茶来，转述大德与大儒之意，若想入内观棋，需喝下静心之茶，李锜登时挺身而上，将茶汤一饮而尽，太子当然也是不假思索地照做。所以，此刻想来，观棋之茶是有问题的——一切幻象皆应源自于此！李锜闭上眼睛，想逼迫自己尽快清醒起来，却听师者李韧光言道，“釉麟啊，陛下布控这样一场棋局，岂有不看之理？”顷刻顿悟了什么似的睁大双眼，望向老师，攥着玉簪的手不停地颤抖。“是了，若不以公主为饵，质子与世子岂能甘心入局，绪图尔丹岂肯千里迢迢奔来送死——”话音未落，“啪”的一声，玉簪断了。

弧状云悬于高楼之上，剑客们浴血奋战，偶尔望一望它。“荀子修，本王有一套阵法，你可愿拼死一试？”绪图尔丹声音嘹亮，连涌真敢普也听得真切，忽而顿悟似的吼道，“大王不可——”却见獠决之主强势抬手，也就只能闭嘴跺脚了。子修虽不明其理，却知“拼死一试”四字的分量，遂高声回应道，“事已至此，哪还有退路？！”鬼火依然“嘶嘶啪啪”地烧着，鬼影缥缈摇曳，前仆后继，杀不尽灭不绝，三人身在楼中，纵有惊天的剑术、策略与决心，也不过是笼中困兽罢了……

李锜垂下眼，无心再看巨石上映照的战况，端详着手中已断成两截的簪子，耳畔响起“釉麟——釉麟……”，那般亲切的呼唤，令苦寒之心生出无限暖意来。“无论如何，皇姐不能死——”一滴泪涌出眼眶，杀得眼睛生疼。“不至于的，只是做饵，质子与世子也大体无碍，唯绪图尔丹要葬于皇都了。”听闻师者此言，李锜登时收起了泪，端正着身子，继续观战。

这是一座荒废良久的古老的高楼，昔日辉煌的种种被岁月剥蚀得面目全非，倒是那扭曲的檐头的枯草在鬼火中飘摇燃烧，绽放着无穷的热烈的红光。忽然之间，成群的怪鸟尖叫着，自高楼檐下猛烈地涌出，将鬼火扩张至整个天地。质子自激烈的拼杀中停了下来，寒光闪闪的长剑染着殷红之血，“此乃灵鸟峮旋……那么……”他眼中冒着赤红的灵光，与绪图尔丹郑重对视，眉头一动，脸上浮现出决然的笑容。

便在此时，不获阁内，巨石之前，“观棋”的大儒放下了茶杯，几根指头在膝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期待什么，亦或是些别的情绪，总之令偷眼旁观的李锜难以揣测。尖厉的哨响仿若是破局的信号，苍穹之上，无数灵鸟峮旋剧烈飞舞，幻化成一道道金光，将弧状云快速拆解开来，令其纷纷散落成雪。天地之间，逐渐没了火光，没了鬼影，甚至没了声响……大儒的手指定住了，震惊的神情一闪而过，手指又继续“擂鼓”……

质子手握锋逝剑，一步一步地前行，眼前一团漆黑，全无生气，倒是闻得到淡淡的潮湿腐败的气味。“绪图尔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继续走。”声音如同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性的连接，令少年心中一跳。蓦地一片明晃的刃光闪现，少年目光犀利起来，身形晃动，从容避开，同时转动手腕，运行锋逝攻击那冷白之光，当的一声，刀剑相碰，力道惊人，难分高下。“我剑峮旋，与君同心同战！”音色如风中沙粒，在耳中翻滚，少年胸口生出久违的涌痛之感，层层鳞片如浪一般起伏拥挤，涌动着无穷的热血与力量。他下意识地按了按，竭力定住心神，四下扫视，搜寻着绪图尔丹的身影，却不出所料地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巨人轮廓来。突然之间，一道凌厉的杀气自背后升起，少年回身反击的瞬间，那杀气却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黑暗中了。少年深吸一口气，紧握剑柄，挺身不动，道了句，“多谢峮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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