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十分不妙

午后，清风在起凤阁的花园里游走，抚弄花草竹溪，十分轻松惬意。宁尘默默走至凉亭边，施礼而立，静等棠延公主吩咐。公主倒也不急，只顾欣赏风中细竹的美好姿态，一切都是松弛的。“即刻跟随本宫去圆悰寺。”指令发出，宁尘登时遵照执行，没有一丝犹豫。望着这样瘦小却也挺拔的背影，公主喃喃，“单凭头脑，他也能做出非同小可的大事来吧。”

去圆悰寺为宁尘做一场法事，公主拒绝了富璟欲带队护持的请求，理由就是——没必要。有潘略余炎随行，一路之上倒也不出所料地风平浪静。到了寺庙，自有昉蕴禅师安排一切，过程顺利，不消说了。只是离开之前，公主提出想去不获阁品茶，大德答应了，的确在意料之外。雅室之内，公主与大德各自品茶，公主忽而问出正题，“本宫一直想知道，那一日，母妃见了谁……”

归程，路过苏烈开设的敬茗斋，公主投去了深深一瞥，却也继续赶路，不多时便驰入密林。毫无征兆地，公主勒住缰绳，说道，“老师身子不爽，釉麟妻儿又已离开皇都……回宫之前，本宫理应去看望他们——”又是毫无征兆地，身背后连续传来怪异之声，公主回头一看，潘略余炎纷纷坠马，昏死过去，而两匹骏马从未见过主人不战而败，颇为震惊地立在原地，罕有地不知所措。“得罪了。”宁尘之声在公主耳畔响起，柔和，冷静，信心强大，在失去意识之前，公主似乎嗅到了深谷幽兰的芬芳。

惜泓居内，捧书而读的质子突然捂住胸口，忍受一浪高过一浪的涌动之痛，他登时明白事关公主，且十分不妙。很多时候，不，是所有关乎临安公主的关键时刻，荀子修都能感应得到，这种刻入骨髓、灵魂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爱情、亲情，不可言说，不可思议，更不可撼动分毫。“晋威。”只轻声一唤，窝在房中沉思之人便听得到，登时醒过神来，起身奔去质子书房。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分明什么也没说，却又看透了对方似的，心中十分明白。稍后，晋威提马奔去丰渠阁，质子看着公主所赠的熏炉发呆，在某个确切的时刻，他拿定了主意，走去玄普房中，派下了一则任务。

白发仙人忽而驾临东宫，尹约自然有些意外，他与玄普，怎么说呢？往时有些并不愉快的瓜葛，任凭彼此怎么耀眼夺目，也是互不欣赏的。虚假的客套过后，玄普便说荀公子昨夜有奇梦——殿下于圆悰寺品茗赏月，却见毒云漫天，将那明月围困，其余的不好妄言，特来乞殿下之意。尹约有所警觉，却也不敢怠慢，将消息准确地转述给太子。

白发仙人归来时，质子似已在庭院里等候多时了，近旁树木飘下几张翠色叶子，在其头上停了停，又随风继续游荡、流浪了。“我以为自己久居于此，自然是熟知这里的四季……却也不是的。”质子望着玄普的眼睛，不再说别的，庭院里微风如梦，带着迷迷蒙蒙的仙气，四下飘飞。玄普向来知道荀公子胸有南疆大志，言行思路并非常人能跟得上悟得到的，也就只顾转述了太子之言便施礼而去。荀子修望着仙人背影，深吸一口气，任凭泥土与草木混合之味于胸腹流转，令自己逐渐转变成一个鲜活、自由、勇敢、不计后果的人。

与此同时，丰渠阁内，敬宗听过了晋威对质子的一番剖析，呈现出短暂的一怔——公主的安危向来牵扯着敬宗最敏感的神经，令其不得不重视起来。然而，他依然端坐，那张蓄着硬朗、浓黑胡须的英俊脸庞任凭晋威小心翼翼地打量。“带他来。”晋威闻言，身子一松，领命而去。

时候不大，荀子修得见天子，并不做铺垫，大胆、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绪图尔丹已抵达皇都，并利用宁尘挟持了公主。之后，房内迎来了片刻的压抑而克制的安静。“小臣——”子修刚一开口，嗓子猛地发烫，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臣出宫去寻。”一字“寻”道尽了心境，的确无需多言。质子垂眼等待，身子虽稳，但内心波涛汹涌，又是面对天子，不可能完全压制得住，所以睫毛不停地抖动着。

“那块凤形玉佩，能被谢小灼惦念，进而转卖去渭王府，想必不凡，朕想瞧瞧。”敬宗此言令质子来不及思考，只顾取下母亲的玉佩，呈了上去。“果然是獠决样式。”说这话时，敬宗脸上呈现着温和宽容的微笑。

獠决样式——这一解读脉络猛然给到质子，一下子唤起了久远的感应与复杂的想象，陷入其中，身体的每一寸似乎都在膨胀、呐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心湖被风吹皱，无休止地堆叠起伏，眼泪流了出来，模糊了一切，亦能遮蔽一切！

“此番去寻——想必也是筹划周详的吧？”质子闻言，缓缓看向天子，只觉其眼中有碧色江水之灵光。“总是有些感应的……筹划亦有，却抵不过形势之难与复杂……只能放胆一搏。”本以为天子会恼怒，却听到“去寻吧”，质子本能地跪地叩拜谢恩，速速退了出去。

现在，重新回到可以稍稍自由呼吸的空间里，质子深深看了晋威一眼，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晋威便都懂了，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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