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索命之雨

夜色降临，一道青龙般的闪电划破天空，正在侍弄药田的晋威起身仰望，片刻之间，隆隆雷声穿云而至，大颗的雨滴也气势汹汹地来了，打在脸颊上、身上，顷刻将英俊倔强之人淋了个透彻。“晋威，还不进来？”荀子修强撑着伞赶来，将知己拽回书房，两个人皆换了衣服，又由晋威烹了茶，才都坐定，看着彼此发愣。“怎么了？看着雨来，也不知躲。”晋威答道，“来不及躲，索性体会体会夏夜急雨的威力，果然厉害得很。”质子轻声道，“若有心事，莫要瞒我。”晋威方才实说，“奴婢只是心里不祥和。”

心里不祥和，的确无从考证，也就无从下手，二人就此沉默，各读各书。屋外雷雨交加，好不热闹，屋内却照例不受丝毫影响，书香、茶香、熏香皆有，人心安定。门霍地开了，雨与欢白一同进门，灯火摇动，照着灵兽叼来的一柄剑，晋威定睛一看，便知是露泫之剑。这样凶险不祥的夜晚，剑客之剑离开主人意味着什么，质子与晋威都很清楚。“等雨停了，总要去找一找。”质子发声，晋威回应道，“这样的雨，奴婢受得住。”随即带着少女之剑与欢白迅速消失于书房。

灯火照着一本棋经，质子的目光盯在其上，整个人似乎已被吸走了魂魄。某一瞬间，他分明听到南疆少女言道，“公子，奴婢已无法为您效命了——”心上骤然疼痛，抓起棋经，将其狠狠甩了出去。雨，依然近乎咒骂般地下着，仿佛此时此刻天地间不剩别的，仅剩这样一场索命之雨了。

一道青色亮光自质子的面庞上流淌而过，雷声接踵而至，落地之书似乎醒了，自顾自地翻动起来，忽而灯火激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灭了。疾风迅捷而至，夹杂着暴雨的怒气，甩在质子脸上，惹得胸口的桃花鳞片涌痛不止，却也终究没有令强悍沉静之心慌乱。一支曲子被质子哼唱而起，正是其曾于明珠湖畔复盘的天子筝曲。渐渐地，风停了，书也跟着安分了，子修一下一下地按揉、安抚着胸口涌动的鳞片，闪电之光再度照亮了玉面，一个“杀”字出口，案上的锋逝剑闻声而动，一时之间，剑光森森，似要驱尽屋内诡谲迹象。

“公子。”仙人收伞而入，锋逝遂闻声入鞘，灯火重新燃起，玄普拾起地上的棋经，走至质子近前，听闻主人言道，“坐吧。”顺势将书捧还，落座。“露泫……恐怕是没了。”质子翻动书页，胸口痛得厉害。“这样凶险的雨夜，的确不好活命。”玄普觉得安慰的话毫无用处，便说了些更为实际的话，“如今信使见光而亡，惜泓居又是鬼影浮动，公子可安心调度奴婢做信使——”见质子摆了摆手，断然拒绝，则反问道，“您还有别的选择吗？”

灯火摇曳，质子与玄普对望一眼，皆没有说话。屋外之雨声势浩大，电闪雷鸣更不必说了。“有。”质子嘴唇一动，“露泫没了，自会有新的信使浮出水面……”

玄普回到自己房中，心里仍在回味荀国公子的话——总之，荀国不会就此放弃，南疆不会就此放弃，我亦不会！灯火照着仙人，其面庞好似明月之光照耀下的平静湖面，唯美，超凡脱俗，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屋内的宁静终于被晋威打破了。“如何？”仙人这问题听似多余，然而晋威还是甩了一把面上的雨水，认真答道，“无迹可寻。”玄普又问，“那么下一步咱们要如何应对？”进而强调，“可别说无从应对，见机行事！”遂听到晋威坚定地说，“既然露泫之剑未亡，自然要挖出行凶之人，做个了断！其余事情，公子自有主张。”

寅时，雨势渐收，书房的灯火依旧摇晃着，质子捧书端坐，神色迷离，仿佛魂魄已被吸入棋经中的经典战局……“邕睦。”天外师者忽而坐至质子对面，眸中灵光浮动，说道，“与天子之战，仅凭这样的棋经，岂能得过关之策？”质子缓缓放下书，怯怯答道，“老师，我心硬不过陛下，脑子更敌不过——”师者摆手道，“莫再说了，连少年锐气都没了！”质子闭了嘴，眸光与师者交汇，自浅蓝色的深邃眼睛里读一卷天书。“不必畏缩，为师借个脑子与你，心亦与你同在……”

雨彻底停了，少年却湿了眼，师者不过是幻相，书房里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使龙鳞加身，即使天分与脑力已在山巅之上，然而，面对棠延天子，荀子修无论如何也扯不掉“荀国质子”四字。泪干了，天也就亮了，少年清醒过来，推门而出，走入空空荡荡的华美庭院，身子发虚，却也轻盈得很，浮气一起，也就蹬踏上树，去看一轮红日。其实其余人也都起来了，悄然整理好自己，暗暗观察着惜泓居之主，包括荀泾泓。孩子还看不懂父亲，心里却隐隐感受到一些不好形容的东西，眼眶忽而一热，涌出了泪。母亲见了，并未说什么，无论是对丈夫还是孩子，关心都放在心里，言语不多。

总之，雨后清晨，惜泓居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平静与平衡之中，直至马蹄声由远及近，止于门前，晋威迅速迎了上去，质子亦还了魂，返回书房之中。“如何？”晋威接手了秦芗之马，顺势发问。秦芗摇了摇头，进而叹气，“能这般料理露泫之人，仍旧隐没在宫里，估计还能掀起更大的浪来……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是他……只能是他。依据秦芗之言，晋威在心中下了结论——是了，能这般料理露泫之人，这之后仍旧隐没在宫里准备再度亮剑之人，唯有一人——无论这结论看起来多么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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