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着实狼狈

清晨，微雨绵绵，襄王府正门前，“吁——”地一声，秦芗勒住缰绳，下马施礼，道明来意。士兵们岂敢怠慢，一边引领秦芗前去隐赟斋面见大儒，另一边则急急向襄王通风报信。

敬宗之意，李韧光自然领会得到，不过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不悦的迹象。秦芗办完正事，迅速“游”出“竹海”，踏上归程，不过也料定巨人吴炬会追上来宣泄两句。果不其然，不消片刻，洪亮之声响起，“老师乃棠延大儒，必然要传道受业解惑，忧天下之忧！这是我的话，与襄王府一概无关，若惹陛下不悦，砍我人头便可！”

秦芗转回头来，冷冷应对道，“奴婢为陛下办事，不会有多余的动作，即使襄王府想调遣奴婢，也得经陛下首肯的。”疾风夹杂着细雨，一起扑在秦芗脸上，秦芗未躲，任凭剑光闪烁，在耳垂上划出一个口子，淌了血。“一言不合就挥剑抽鞭子……襄王府果真是特色鲜明。”秦芗拨马而去，吴炬已无颜追打，只得悻悻而归。

巨人在院落里得见善贯，停住脚步，也并未掩饰自己的狼狈，道出了实情。“秦芗的嘴，据说可与晋威、潘略匹敌，你我岂能打得过？不如挥剑，叫他淌点儿血，也是解恨的。”三言两语便使得吴炬松弛下来，苦笑道，“可只会动武，着实狼狈。若连累了咱们襄王府——”却被善贯直白地打断，“咱们不够分量连累王府的，再者，秦芗也知道他不够分量，因此如他所述——不会有额外的动作。”

与此同时，大儒书房内，李韧光正同襄王李锜回味天子的弦外之音。“如今初鹭已坐稳了莫国之主的位置，无疑对我们大大地有益，父皇自然要敲打一下，赐一盆受病的盆景，也不算什么吧。”对于李锜之见，师者有些失望，但他并未表露出来，因为到了此时，鼓励与引导是比否认、打击更好的策略。“无论陛下如何敲打，我们都只做好当做之事。”李锜点头称是，心里踏实了许多。

直至襄王走后，吴炬才敢进门请罪，师者和蔼一笑，拍了拍巨人的肩膀，道了一声，“无碍。”继续埋头读书。吴炬无话可说，默默退了出去。

微雨之中，襄王徐徐而行，善贯为其撑伞，一路无话。见妻子执伞而来，襄王即刻挺直了身体，快步迎了上去，善贯犹豫片刻，终究收伞而避。夫妻二人同撑一伞，于雨中漫步，虽并无言语，心里却皆是暖的，甜的。

直至回到寝殿，依偎而坐，南然才对丈夫开口道，“这些年父亲的病时好时坏，拖累您也跟着操心费神，如今他老人家决定去东围修养，我是家中独女，也该尽孝道，陪同前往——”李锜着实吃惊不小，脱口而问，“崇儿还小，你舍得离开他？”得到了妻子平静而明朗的回复，“自然是要带上崇儿。”

襄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妻子，再度发问，“你觉得我会准许吗？”南然答道，“自然是不许的。不过……”音色转低，增添了几分底气，“相信老师审时度势，会准许我们母子离开。”襄王闻言一笑，声音里有了寒意，“倒是我小瞧你了……原本以为你温柔似水，会一生尊我为天，却悄然硬朗起来，亮出稳准的一剑。”南然毫无退缩之意，“只求我们母子不成为您的累赘。”

话已至此，夫妻相看无言，襄王也就起身离开，重新走入微雨之中。善贯撑伞尾随，忽而听到主人和气地说，“退下。”即刻施礼而退。雨落在一张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伤感的英俊脸庞上，微微叹息着。“也对，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何况是商氏嫡女。”他喃喃自语，抬头看着阴着脸的天空，笑了笑。

细雨蒙蒙，毫无停歇之意，竹海摇曳，似与之呢喃细语。棠延大儒稳坐书房，心思浸在书里，外头的世界如何，也就暂时与之无关了。不过，天子所赐的深山真柏又掉了几片叶子，李韧光察觉到了，特地走过去瞧了瞧。“灵鹤，你我之间，谁大限将至？还是……皆时日无多？我倒不惧什么，你呢？”

丰渠阁内，敬宗莫名听得师者之问，拨弄兰花细叶之手不由地颤抖了一下，两只眸子灵光闪烁，面目皆变，整个人似已进阶成一头即将发起雷霆一击的猛兽。房门轻响，焉汶在外头轻声道，“陛下，曲项世子到了。”敬宗迅速恢复成天子该有的面貌，朗声回应道，“东游，进来吧。”门默默缓缓地开了，项东游进门叩首，门便又关严了。

“那盆景，朕已另赐他人。”项东游闻言答道，“全凭您做主。”敬宗和善笑问，“这样说来，若朕不许你求娶玥儿之意，你也无怨？”东游苦笑着说，“公主已为臣设下考题，若课业糊了，臣连向您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听到此处，敬宗捋了捋美髯，爽朗一笑。

天子与世子品尝着西陲名茶峨蕊，度过了短暂而珍贵的时光，忽而敬宗说出一段话来，“峨蕊生于地势险峻的空华寺，采摘极其困难，唯有寺内几位高僧可成事，如今他们都不在了吧？”内心强大的项东游咳嗽了数声，方才答道，“不泥禅师仍在。”敬宗点头喃喃，“不泥……不泥……朕记得此人乃獠决人，皮肤漆黑如夜，偏又精瘦细长，乍见如鬼，十分晦气。”

“晦气”一词意味着什么，世子已全然领会，然而，他仍想护一护自己敬重之人，便试探着说，“如今他隐于古寺绝顶处修行，几乎不与谁相见——”一道白森森的灵光自敬宗眼中闪过，世子捕捉到了，顿时觉得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事已至此，也就毫无余地了。“臣会速速处理好的。”敬宗听闻此言，又道，“那盆景之风骨气势唯不泥可造，你会全然不知吗？”嗡——世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无力，跪地叩首，“那盆景出自空华寺无疑，但臣愚钝至极，的确是全然不知其出自不泥之手……请陛下息怒！”

“起来吧。”敲打过后，仍有冷风吹拂。“既然玥儿对你尚有期许，朕并不急于挥剑，但若课业糊了，你不但要抱憾终身，亦不能完好无损地向西而行了。”世子谢恩而起，只觉得周身已凉透了，除了道一句，“小臣明白。”说不得别的了。天子微微一挥手，东游也就大败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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