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请君入瓮

沐言昊端坐龙案之后，翻看完这些账目，周身气息越来越冷，他终是按捺不住，猛地将账目惯在案上，拍桌而起：“岂有此理！这群乱臣贼子，简直胆大包天！”

崔尚冼静立一旁，微微欠身：“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若继续追查，恐怕朝中半数官员都脱不了干系。依臣愚见，陛下不妨暂且将此事压下，静待时机成熟，再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尽快补上军饷巨额空缺，边关战事一触即发，若粮草军饷不济，边关必然失守，定会动摇国本，天下百姓也会深陷流离之苦啊！”

沐言昊闭目凝神，细细思忖片刻，再睁眼时，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沉声道：“崔老所言即是，可如今国库空虚，要填上这偌大亏空，谈何容易？”

话音落，崔尚冼骤然屈膝跪地：“臣崔家承蒙皇恩，历经四朝荣光，也算攒下些许薄产。如今国难当头，臣愿倾尽崔家半数家产，捐献国库，为陛下解这燃眉之急！”

沐言昊闻言陡然一震，当即起身快步走下御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用力扶起崔尚冼，眼眶不觉微微泛红：“崔老一片忠心，朕心甚慰。可这半数基业，乃是崔家世代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攒下的家底，朕怎忍心…”

“陛下！”崔尚冼垂首:“小家安稳，怎及天下苍生？家国天下，才是民之根本。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若能以崔家微薄产业，换边关将士免受饥饿寒苦，换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便是臣毕生之幸。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就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况且，陛下曾保了小女一命，就当是臣对陛下的一份谢礼。还望陛下万勿推辞！”

沐言昊望着眼前忠心耿耿的老臣，满心感慨，他长叹一声：“若这天下臣民皆如崔老这般，何愁家国不兴、盛世不至！”

说罢，他双拳骤然攥紧，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愤恨：“偏是这朝中蛀虫横行，肆意蚕食朕的江山，朕却困于时局，只能隐忍，放任他们胡作非为！”

崔尚冼道:“陛下，韩信当年，尚忍胯下之辱，勾践当年，亦忍卧薪尝胆之苦，如今大局未定，若能忍过一时，便是海晏河清！”

沐言昊神情稍定。转身走回御座，抬手取过一卷明黄圣旨，摊开圣旨，未书一字，只郑重落下帝印，随即卷起圣旨递到崔尚冼面前：“崔老奉出的家产，朕且代子民向您借之一用，他日国库充裕，必将悉数奉还，这道无字圣召，是朕对崔老的承诺，往后无论崔老有何诉求，凭此圣召，朕无不应允！”

无字圣召，是帝王对臣子最至高无上的信任。

崔尚冼双手颤抖接过，跪地叩首：“臣……谢主隆恩！”

“崔老快快请起！”沐言昊连忙弯腰，亲手将他扶起，随即眼神一厉，扬声朝外喝道：“林进海！”

守在殿外的林公公闻声，立刻躬身快步入内，垂首敛眉，恭敬应答：“奴才在！”

沐言昊坐回龙椅，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将三年一度的科举，提前至明年开春举行。朕将亲自监考，广纳天下贤才，不论出身贫富、门第高低，但凡才德兼备者，治世才能者，皆可破格录用！”

林进海心头巨震，提前科考本就打破祖宗礼法，更何况天子亲自监考，此举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势必会触动朝中诸多权贵利益，引来无数忌惮，陛下这是在以身犯险啊！

可帝王旨意已下，他身为内侍，也不敢有半分质疑，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沐言昊转头看向崔尚冼：“这批新选拔的人才，日后恐怕得劳烦崔老亲自督导栽培了！”

崔尚冼瞬间明白帝王的盘算，当即后退一步，郑重拱手：“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

崔尚冼刚走出御书房，迎面便来了个内侍嬷嬷，是慈坤宫的人。

那嬷嬷上前躬身行礼：“崔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太后消息竟如此灵通？看来，皇上这宫中，也少不了布有太后的眼线，此时传唤，恐怕并非什么好事！

不去，便是违抗太后懿旨，去，便是龙潭虎穴！

可他崔尚冼为官数载，历经朝堂风雨，何等凶险未曾见过？纵是前路危机四伏，又有何惧！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嬷嬷引路。”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宫笼罩，慈坤宫内灯火昏暗，透着一股肃穆压抑的气息。太后端坐铺着锦绣软垫的凤榻之上，指尖慢捻佛珠，双目微阖，看似静心养神，周身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太后缓缓睁开双眼，眸底精光一闪，面上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哀家听闻，崔大人深夜入宫，所谓何事？”

崔尚冼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回太后，不过是些账目上的琐碎问题，需呈报皇上定夺罢了。”

太后眉心微蹙，语气略带不满：“何等要事，不能在朝堂之上商议？非要深夜进宫，惊扰皇帝安歇？”

崔尚冼面露难色:“太后明鉴，此事关乎国祚民生，恕臣不便言明。”

“喔？竟是关乎国祚的要事？哀家有何不能听？”

“太后恕罪！”崔尚冼跪地请罪。

“啪”太后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身前案几上，面色骤沉：“哀家乃当朝太后，是皇帝生母，既关乎国祚，难道哀家连过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崔大人，你未免太不把哀家放在眼里！”

崔尚冼神色依旧冷静自若，微微拱手：“太后虽为帝母，也需遵循祖训，如今太后您只是暂代执掌部分朝政，可这天下大权，终究是要归于皇上。太后又何必要在此时，与皇上离心离德？”

“放肆！”太后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骤然起身:“崔尚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教训哀家！”

“臣不敢！”崔尚冼垂首行礼，语气依旧沉稳，未有半分怯意。

太后冷哼一声：“先帝信任你，才将皇上托付于你辅佐，可你莫要忘了，你终究只是一介臣子，轮不到你来对哀家指手画脚！若不是你一味教唆皇帝，皇帝又怎会处处与哀家作对？”

崔尚冼再次躬身：“太后所言极是，臣只是一介臣子，皇上乃九五之尊，岂会轻易被臣子摆布？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思所行，皆是为国为民，从未有过半分僭越谋私之心。”

“好一个为国为民！”太后怒极反笑，缓缓走下凤榻，踱步至崔尚冼面前，凤眸微冷:“崔大人！不亏是状元出身，这口才，着实叫哀家佩服！只是不知！你这副好口才，救不救得了你！”

她眸光转瞬一凌，冲殿外喊道:“来人！”

数十名带刀侍卫瞬间涌了进来，手持兵刃，将崔尚冼团团围住。

崔尚冼面上未有丝毫慌乱，起身站得笔直:“太后娘娘，臣乃朝廷命官，承先帝遗昭，乃为圣上帝师，您私自扣押朝廷重臣，就不怕史官笔下，多您这道“传奇”，遗臭千古吗？”

太后轻笑一声:“崔大人说的哪里话？哀家不过请崔大人过来喝杯茶，何来扣押一说？只是，听闻崔大人博学多才，即为帝师，哀家也有意想多请教请教，看看，崔大人都教了皇上些什么？恐怕。得留崔大人，在宫里多住些时日了！”

……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整整一夜过去，崔尚冼依旧未曾回府。

崔夫人坐立难安，在厅堂中来回踱步，满面焦急，她紧紧拉着勿忧的手，担忧道：“你爹进宫整整一夜，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娘这心里，总是慌得厉害！”

勿忧反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抚：“娘，您别担心，想必爹是被其他事绊住了脚步，才一时半会没有回来，咱们再耐心等等。”

“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传来，那是崔尚冼身边的随行小厮，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脸慌张。

崔夫人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出什么大事了？”

小厮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着回话：“夫人，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被太后扣押在宫里了！”

“什么？！”

崔夫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晃，险些向后跌倒，勿忧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冷静追问那小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爹明明是进宫向陛下禀报账目之事，怎会被太后扣押？”

“奴才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昨夜老爷从御书房出来，便被太后叫了过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奴才久等不到老爷，只能先行回来禀报。”

“还有一事!”小厮急声又道：“奴才在宫门口等候老爷时，看到霜元帅的兵马连夜进宫，撤换了宫中各处值守的御林军，如今皇宫内外，都被霜元帅的兵马把控，怕是要出大乱子了！奴才也是趁着侍卫换防，守卫松懈时，才溜出来报信！”

崔夫人险些又要昏厥过去，勿忧托住崔夫人，心口骤然一沉。

霜映军竟敢私自带兵入宫，撤换皇家守卫，这分明是妄图谋逆！

如今，爹爹身陷宫中，恐怕皇帝也岌岌可危。

若是霜映军联合太后，趁机发动宫变，沐言昊必定会沦为傀儡皇帝，甚至性命难保，食韵国江山，也将面临易主的风险。

她此刻才知道，沐言昊为何执意要将她送出宫外，原来并非无情，是他早已预料这场宫变，担心护不住她，才将她送走。

思及此，勿忧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痛。

所有人都在护她，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她又能想做些什么呢？

“不行，我得立刻进宫！”

勿忧正要往外走，被崔夫人拉住，崔夫人泪流满面：“不可！如今宫里局势混乱，遍布太后党羽，你一个弱女子孤身进宫，万一救不了你爹，反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娘怎么活啊！”

“娘，我若不去，就再也没有人能救爹爹了！”勿忧看着母亲，眼神坚定:“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去试一试，总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爹爹受难，看着家国倾覆！”

可眼下，她没有宫廷通行令牌，根本无法进入皇宫。

勿忧脑中飞速思索，骤然想起此前赵主事曾说过，景炎昭与宫中素有往来，或许他，能有办法助自己入宫。

事不宜迟，她安抚好母亲，当即转身，马不停蹄地朝着琼宇楼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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