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冰释前嫌

勿忧沉沉睡了一觉，再睁眼时，脑海里的混沌与烦躁尽数散去，神智也清明了不少。她翻身坐起，穿好衣物便开始收拾行囊。

焉阳进来看她将随身之物塞进包裹之中，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急声问道：“小姐，您收拾东西做什么？”

“离开崔府。”勿忧手上动作未停。她现在已经赚够了钱，有独自生存的资本，是时候离开了。

焉阳闻言，脸色骤变：“什么！小姐您要离开崔府？离开这里，您孤身一人，要去何处安身？”

勿忧将叠好的衣物仔细放进包裹：“酒楼还有几间闲置厢房，我去与赵主事商议，每月付些租金暂且住下，往后的日子，再慢慢从长计议便是。”

她将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挎起包裹正要迈步出门，房门却被人猛地从外推开。崔夫人走了进来，一眼瞧见她肩上的包袱，眉眼间顿时染上几分惊愕：“莹儿，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事到如今，勿忧也不愿再隐瞒：“娘，这段时日多谢您悉心照料，给您添麻烦了，我想，我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你这孩子，怎的说出这般胡话！”崔夫人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娘不许你走，你哪里也不准去！”

“娘……”勿忧无奈，终究还是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有句话，我早该与您坦白，我其实，并非您的女儿。”

崔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瞬间泛红，上前紧紧攥住勿忧的手，声音微微发颤：“傻孩子，你胡说什么！不是爹娘的女儿，又能是谁家的女儿？你是不是还在怨你爹，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你爹那样做，是有苦衷的啊……”

“娘，此事与旁人无关，是我自己执意要走。”勿忧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过是借了你们女儿的身躯，暂留于此。待我离去之日，真正的崔紫莹，也许就会回到你们身边了。”

“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娘听不懂！”崔夫人被她这番话弄得云里雾里，索性将包袱丢回床上，伸手将勿忧紧紧拥入怀中，眼泪瞬间滑落:“爹娘就你这一个女儿，你若是执意离开，让爹娘往后可怎么活？你这是要剜了娘的心啊！”

勿忧最见不得崔夫人落泪，连忙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娘，您先别哭，我并非一走了之，往后得空，我定会时常回来看望您的。”

“娘不信，你一旦踏出这个家门，就不愿再回来了！”崔夫人抱得更紧，哽咽着道:“娘知道，你一直怨你爹那日狠心鞭责于你，可你何曾想过，当日若不是你爹那样做，被曲阳王带走，你性命难保啊！你爹他，是在救你啊！”

勿忧浑身一僵，怔怔地愣在原地，崔尚冼那般严苛待她，竟是为了救她？

崔夫人缓缓松开怀抱，拿起锦帕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着继续说道：“莹儿，这番话，娘本不该告诉你，可娘实在不愿看到你因误会怨怼你爹，舍弃这个家啊！你以为你爹心狠，他心里就不疼吗？他比娘还要心疼百倍，只是他身为朝庭重臣，从不善表达儿女情长，也不知该如何表露自己的心意。

你入宫之后，你爹日夜担忧你在宫中遭人暗算，特意安排焉阳在你身边，你的一举一动，他都暗中派人留意，生怕你在深宫里受半分委屈。后来你与你义兄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为了保全你的名声，你爹不惜舍弃相位，也要换你在宫中一世安稳。

如今你能平安回府，他心里比谁都欢喜，可朝堂之上尔虞我诈，无数双眼睛盯着崔府，他若不装作与你父女不和，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又得借机大做文章，千方百计对付他、对付你，乃至整个崔府啊！”

说到此处，崔夫人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若是以前，你爹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不曾有过半分惧怕？可如今，咱们都是他的软肋，为了护住咱们母女，他不得不步步为营。不然你以为，以你爹那般骄傲的性子，怎会甘心屈居户部，仰人鼻息？高官厚禄、权钱相位，他都可以舍弃，唯独不能让他的女儿，受到半点伤害。莹儿啊，你爹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爱你啊！”

听着崔夫人泣血般的诉说，勿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从最初的震惊，到长久的沉默，最终化作满心的愧疚与酸涩。

她从未想过，一向严厉冷漠的崔尚冼，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做了这么多。而她呢，整日与他争执顶嘴，处处忤逆他，甚至因为一顿鞭责，便要离开这个家。

她真是太任性，太不不懂事了！

勿忧上前紧紧抱住崔夫人，眼泪肆无忌惮滑落：“对不起，娘……孩儿不知，竟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更不知爹在背后，为我承受了这么多。是女儿不孝，都是女儿不孝，让你们费心了……”

“好孩子，好孩子……”崔夫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哽咽着安抚:“爹娘这辈子别无所求，只愿你平平安安、顺遂无忧便好。咱们老崔家就你这一根独苗苗，你若是有半点差池，爹娘日后九泉之下，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

说着，崔夫人朝身旁侍婢递了个眼色，侍婢端上一盘精致的月饼，递到勿忧面前:“这是你爹特意去张记糕点铺买的，你小时候最爱他家的豆沙月饼，昨日中秋你未回府，你爹一直给你留着。可见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的。”

勿忧伸手接过那盘月饼，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缓缓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口，豆沙的甜香混着泪水的咸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又涩又甜。

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拥有这般疼她爱她的父母，实属她三生有幸。想起往日自己对崔尚冼的种种顶撞与不敬，愧疚与悔恨的泪水便如潮水般涌下，一发不可收拾。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现代的父母，不知他们此刻，是否也在思念着迟迟未归的女儿。往年中秋，一家人总会围坐在院子里，吃着月饼赏着明月。可今年的中秋，她却远在异世，再也无法陪在他们身边。

……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崔府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中年的崔尚冼两鬓已染霜白，却依旧风骨卓然，依稀可见少年时的丰神俊朗。

他披着一件藏青色锦袍，端坐于烛台之前，低头细细翻阅核算着账册，纸张翻动的摩挲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难掩眼底的疲惫。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敲门声，他放下手中笔墨，沉声道：“进来。”

勿忧端着一盘月饼，神色局促地推开房门，轻声唤道：“爹……”

崔尚冼抬头，见是她，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刻板，语气淡淡道：“不是早就不认我这个爹，唤我作甚？”说罢，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账册。

勿忧缓步走到书桌前，将月饼轻轻放下，忽然屈膝跪了下来，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崔尚冼当即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惊道：“这是做什么？”

勿忧垂着头，声音带着满满的愧疚：“从前是女儿不孝，未能明白爹的苦心，总惹您生气，如今，我才知道，您为我做了这么多，女儿，特来向您请罪。对不起，爹爹…”

听闻这一声爹爹，崔尚冼心口一颤。迟愣片刻，才起身扶她起来:“地上凉，跪着做什么？赶紧起来！”

勿忧却执意不肯起身，抬头看他，眸中盈了泪花：“女儿给您和崔府带来这么多麻烦，不敢奢求爹爹原谅，但女儿在此起誓，往后定然收敛心性，再也不惹爹您生气了。”

她说着，端起身旁的月饼，继续说道：“过往多年，你们始终记得女儿偏爱豆沙月饼，每到中秋，都会为我备着。可女儿却从未留意过，爹爹和娘亲喜欢何种口味？今日女儿亲手做了各种馅料的月饼，特意来给爹娘赔罪。往后，你们喜欢吃什么口味，女儿便做什么口味。”

崔尚冼看着眼前突然懂事的女儿，眼眶瞬间泛红，心底积攒多年的严苛与疏离，瞬间土崩瓦解。他连忙背过身去，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光，再转过身时，依旧板着脸，语气却柔和了不少：“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怨爹了？”

勿忧轻轻摇头，声音哽咽：“爹爹即便再打女儿十顿鞭子，也是应当。”

“你啊……”崔尚冼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微微颤抖，藏着难以掩饰的疼惜:“爹何曾真的舍得打你，爹只是怕，怕护不住你啊……”

勿忧的眼泪再次滑落，心中百感交集。她明明不是崔紫莹，可崔尚冼夫妇倾尽所有护她周全，这份深情，她却无以为报。

她擦干眼泪，抬眼看向崔尚冼，笑着说道：“爹，您快尝尝这月饼，看看有没有合您胃口？”

“好，好。”崔尚冼连连点头，哽咽着拿起一块月饼，轻轻尝了一口，随即满意地点头，“这月饼口感酥脆，比平日里吃的更显美味。不过爹啊，还是偏爱豆沙馅的，因那是莹儿最喜欢的味道。”

勿忧破涕为笑：“既然如此，往后女儿便为爹爹做豆沙馅的月饼。”

崔尚冼含着热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伸手将她扶起：“你能有这份孝心，爹便心满意足了，只要你不怪爹，往日对你严苛。”

勿忧郑重摇头：“女儿岂敢怪爹，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崔尚冼脸上的笑意渐深，随即又是一声长叹：“今日你我父女能冰释前嫌，爹很开心，但你切记，出了这道房门，该演的戏，还是要演，万不能让人看出了端倪！”

勿忧不解:“女儿不明，爹爹您到底在忌惮谁呢？”

崔尚冼未作细谈，只叮嘱道：“爹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此事你知晓得越少，便越安全。”

勿忧似乎有些明白，他不愿多说，是不希望她卷入这些纷争，站在父亲的私心，他只想让她的世界，多一份净土。可是女儿，终究是要长大的呀…

但愿有一天，她也能成为为他们遮挡风雨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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