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自请下位

破晓时分，一辆覆着素色锦幔的马车，悄无声息朝着皇宫北门行去。刚至城门口，便被守卫拦下。

绣着暗纹的轿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露出里面人的容颜，守卫看清来人，惶恐跪地：“参见瑶妃娘娘！”

车厢内，霜映瑶端坐其中，眼眸半昧:“本宫近来思念家中亲人，欲出宫探望！”

“瑶妃娘娘恕罪，皇上有令，近来出入宫中的车驾，都需细细盘查。宫里人更是不得擅自出宫，恕属下不敢放行！”

霜映瑶闻言，眉尖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皇命难违，那若是太后手令呢？”

话音落，身旁侍女双手捧着一枚莹润的白玉令牌递出，侍卫统领抬眼一瞧，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连忙挥手撤去阻拦，俯身恭送。

马车驶离京城，行至郊外密林，见四下寂寥。霜映瑶指尖轻叩车厢暗格，只听一声轻响，车厢侧壁暗门开启，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青年，纵身跃下马车，躬身立在车旁。

轿帘只掀开一道细缝，霜映瑶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记住你说过的话，出了宫门，你我再无瓜葛。”

男人微微颔首，勾起一抹邪佞:“娘娘尽管放心。”

霜映瑶缓缓合上轿帘，为了不惹人怀疑，她还是得回趟霜家。

…

太后礼佛完毕，由苏嬷嬷伺候着用素斋。

沐言昊接到太后传召前来，见到皇帝，太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片刻，才缓慢说道:“皇帝昨日那般兴师动众搜查刺客，闹得阖宫不宁，如今，可是抓到了刺客？”

言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语带责备。

沐言昊微微颔首：“此事惊扰母后清修，是儿臣考虑不周。儿臣未能抓到刺客，让歹人逃脱了。”

太后将碗筷搁置桌面，瓷碗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你该道歉的从不是哀家！”

太后抬眼，目光凌厉地看向他:“先帝灵位尚在宫中，你这般大动干戈，惊扰了先帝英灵，哀家原本还以为，你登基之后能沉稳处事，能办出几件利落事，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沐言昊面色沉了沉，却依旧躬身行礼：“此事是儿臣唐突，儿臣自会前往先帝灵位前，诚心请罪。”太后淡然道:“你既有此心，哀家也无话可说。”

沐言昊垂眸:“儿臣告退。”

他转身退出禅房，大步朝先帝祠堂的方向走去，林公公连忙小步跟上。

推开厚重的殿门，沐言昊轻车熟路进入祠堂，一撩身上龙袍，笔直地跪在了先帝的灵位之前，脊背挺得如苍松一般。

林公公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敢多劝，默默退出殿外候着。

想起曾经小小的帝王，也经常被这样罚跪祠堂，皇上性子倔，跪个三天三夜也不见起身，最后昏迷过去才有嬷嬷过来照看。

如今，都已经快到及冠之年，还要这样子被罚跪，虽是皇上自愿，但林公公还是忍不住一把辛酸泪，站在门外偷偷抹了抹眼角。

听闻皇帝因昨晚的事去跪了祠堂，勿忧一个弹跳从椅子上起身，慌得吐掉刚塞进嘴里的葡萄，她看着焉阳说:“我怀疑…皇上是不是太后抱养的？哪有亲生母亲这样对待自己亲儿子？”

焉阳耸了耸肩:“您问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皇家的事，哪是她一个奴婢可以过问的。

勿忧心头泛起一抹细密的心疼，她扔了手上的葡萄，亲自去小厨房备了些清淡适口的点心与温热的汤水，提着食盒，朝着祠堂的方向赶去。

皇家祠堂肃穆静谧，牌位前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沐言昊挺直的背影愈发孤寂。

他已跪了小半个时辰，双膝泛着钝痛，腹中也渐渐空落，却依旧纹丝不动，眉眼间凝着一股执拗。

见勿忧提着食盒过来。林公公很有眼力见的遣退了守在门外的侍卫，自己也跟着退了。

勿忧轻手轻脚推开门跨过门槛。独自走到沐言昊身侧，垂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皇上。”

沐言昊闻声微怔，缓缓转头，烛火落在他眼底，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见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沉冷：“你怎么来了？”

勿忧蹲下身，将食盒轻轻放在地面，打开盒盖，里面是几盘精致的点心与一碗温热的蜜水，都是清淡不伤胃的吃食:“祠堂清冷，皇上即便请罪，也不能不顾惜龙体，若是跪久了，身子定然受不住，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吧。”

她抬手想去扶他，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袖，又堪堪收回，只是将蜜水递到他面前。

沐言昊看着眼前温凉的瓷碗，又看向她垂着的眉眼，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心头那股因太后斥责而起的郁气，竟莫名散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接过，只是沉声道：“朕在向先帝请罪，岂能随意进食。”

“请罪在心，不在形式。”勿忧抬眼，目光坦然地看向他，声音轻柔却坚定，“皇上不过是一时未能擒获歹人，并非失职。太后娘娘只是一时气急，皇上不必太过苛责自己。龙体是天下之本，若是熬坏了身子，才是真正愧对先帝，愧对天下百姓。”

她的话字字恳切，没有阿谀奉承，只是平平静静地劝慰，反倒戳中了沐言昊心底的柔软。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接过了那碗蜜水，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勿忧见他肯喝，又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边，轻声道：“这是臣妃亲手做的，不甜不腻，皇上尝一口。”

沐言昊张口吃下，糕点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腹中的空乏。他看着眼前低头整理食盒的女子，殿内烛火摇曳，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竟让这清冷的祠堂多了几分暖意。

“你倒是敢说，方才，林公公都不敢劝朕。”沐言昊开口，语气已然缓和了不少，没了先前的冷硬。

勿忧抬眸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温柔：“臣妃只是实话实说，在臣妃心里，皇上从来都是称职的帝王。只是皇上也是凡人，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更不必因旁人的指责，太过为难自己。”

沐言昊心头一震，登基以来，朝堂之上皆是尔虞我诈，后宫之中多是逢迎讨好，从没有人这般直白地告诉他，不必独自硬扛。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担忧与理解。

他放下空碗，沉默良久，低声道：“多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真切。

勿忧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那臣妃就先回去了。皇上若跪得累了，便多吃点东西，美食，可以让心情变好呦。”

语毕，她提起食盒，拉起裙袂，偷摸着溜出祠堂。

沐言昊望着她贼兮兮离去的背影，心口的郁气，好似舒缓了许多，又执了一块糕点，出神看着，想着她那句:美食，可以让心情变好呦！唇角无意识勾扯出一抹笑意。

冷宸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沐言昊眼神迅速回冷，声音恢复惯有的冷沉:“说吧，发现了什么？”

冷宸低声回禀:“今晨，瑶妃娘娘的马车出了宫。属下一路尾随，发现…”

他不用多说，沐言昊也似乎猜到了什么，并未感到意外。

冷宸请示道:“皇上，要不要下旨捉人？”

“不必！现在还不是时候，捉住一些小鱼小虾，对朕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打草惊蛇，朕要的，是背后那条大鱼！”

他缓缓收紧手上的力道，将糕点碾成碎沫。随即命冷宸撤回禁卫军，继续监视朝堂与后宫。

他猜测，那刺客既然能入得宫来，必然与宫中人来往密切。除瑶妃以外，恐怕还有其他势力在蠢蠢欲动。

不过，经由此事，也足以证明军机图一案与冯俊业无关，自然也与崔相无任何牵连。

次日早朝，沐言昊宣布解除崔家上下的禁足令。至于冯俊业与莹妃，二人虽有私逃之嫌，但未有越轨之举。鉴于冯俊业已死，莹妃也被幽禁冷宫，受到应有的惩戒，即日起，便可搬离冷宫，住回翠宇宫。

至于崔相，本是无端受累，便擢恢复相位。

话音落定，殿内沉寂了一瞬，一位大臣手执玉笏。缓步出列:“宫妃与臣子私相授受，祸乱宫闱，本就罪不容赦！崔相教管不利，明知亲生女儿与养子的不苟私情，却将女儿送入宫中，意图迷惑圣心，其心不轨，意图可诛。万不可轻易饶恕！”

又有几名大臣出列:“臣等附议！”

御座之上，沐言昊默不作声，目光微抬，最终定格在那个即便饱受非议，却依旧气定神闲的中年男子身上，淡笑间问：“崔老可有话说？”

崔尚冼应声出列，一身正红官服穿在他身上颇显几分儒雅，却也不乏官威，一举一动皆不卑不亢：“皇家私事，本不应拿到朝堂上议论，众位同僚既然指责老臣教养无德，致使皇家蒙羞，老臣身为一国宰辅，理当有不可推卸之责，愿自请留任户部，静思己过，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刚才进言的那几位大臣，纷纷面露几分困惑？以崔相当年舌 战群儒的丰功伟绩，倘若他想反驳什么，他们这些人也无力反击，可他，什么都没说，反倒爽快应了…这，顺利得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沐言昊扫过那几位大臣，唇角微微勾起。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的螭首上轻轻敲击着，不轻不重，却带有几分压迫人的气势。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此，便允了崔老所愿。”

霜映军站在队列之中，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昨日妹妹回府，已告知了他宫里的情况。他早已料到皇帝有复位崔相之意。所以昨夜，便已联络众臣，要在今日早朝出言劝阻。

那几位大臣，原是站在崔相的阵营，可他手上，掌控着这些人的把柄，由不得他们，不按照他的意愿行事。

由他曾经最信任的同僚开口背刺，有什么会比这更诛心？

而他霜映军，只管做壁上观罢！

没了崔尚冼这块绊脚石，朝堂上，除了皇帝，还有谁能与他霜家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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