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十二日。
拾儿跟着国师认了三天字。
三天里,他学会了三十七个字,从“人、山、水”到“天、地、气”,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能认了。
国师教字的时候话很少,写完一个,让他念,念对了就写下一个。念错了,也不骂,只是重新写一遍,让他再看。
三天里,拾儿没再问那些问题。
但他心里那些疑惑,像山里的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阿蕙没再出现。
石锁还是每天早起练箭,晚上擦箭,话少得像石头。杨二倒是话多,天天抱怨床硬、饭糙、课难,但抱怨完了,该干嘛干嘛。
沈青竹这几天格外安静。自从拾儿被国师单独留下,他就再没跟拾儿说过话,只是每次见面,目光都会在拾儿身上停一停,然后移开。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溪水。
第四天早上,拾儿照常去大屋。
走到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国师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顾国师好大的架子,老夫亲自来,连杯茶都没有?”
顾——拾儿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叫国师。原来国师姓顾。
国师的声音传出来,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周大人不是来喝茶的,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周大人。
拾儿心里一跳。
周伯庸?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到窗边,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国师,坐在长案后面,神色如常。另一个是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着一身紫色的袍子——紫色,是最高等级风水师的服色。老人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很,像鹰。
周伯庸。
真的是他。
拾儿屏住呼吸,继续偷看。
周伯庸冷笑一声:“顾国师好眼力。既然知道老夫不是来喝茶的,那老夫就直说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扔在案上。
“这是朝中二十七位风水师联名的折子。顾国师要不要看看?”
国师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没动。
“不看也罢。”他说,“无非是弹劾我那个‘实习制’的。”
周伯庸眯起眼睛:“你知道就好。顾国师,老夫问你一句——你那个实习制,到底安的什么心?”
国师抬起头,看着他。
“周大人这话问得有意思。我能安什么心?不过是给朝廷多选几个人才罢了。”
“人才?”周伯庸又冷笑一声,“一群泥腿子、放牛娃、猎户家的野孩子,连字都不认得,也配叫人才?”
拾儿在窗外听着,手指攥紧了窗框。
“周大人这话,让先帝听见,怕是要生气。”国师不紧不慢地说,“先帝的祖上,也是放牛娃出身。”
周伯庸脸色一变。
国师继续说:“开国皇帝当年,也不过是个放牛郎。他那时候要是遇上周大人这样的,怕是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大衍朝也就没有了。”
周伯庸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
“巧言令色。”他说,“顾国师,你别以为搬出先帝就能吓住老夫。老夫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你那套实习制,朝中不满的人多得很。老夫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别等闹出大事来,收不了场。”
国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多谢周大人提醒。”他说,“不过我也有句话想问周大人——周大人这么反对实习制,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是怕那些泥腿子抢了你们师徒派的风水饭碗,还是怕——”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怕我在那些泥腿子里,找出什么人来?”
周伯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国师,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像冬天里刮过的风。
“顾国师,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能动你吗?”
国师没说话。
周伯庸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从窗缝里传出来,清清楚楚落进拾儿耳朵里:
“因为皇帝信你。但你记住——皇帝信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他爹临死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信国师者,国祚永昌。那是一句遗训,不是圣旨。遗训能信,也能不信。什么时候皇帝不想信了,你那些小把戏,还能玩几天?”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周伯庸面前,站定。
两个人都很高,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周大人,”国师说,“我也有句话想问你。”
周伯庸盯着他。
国师一字一顿地说:“那三枚铜钱,你藏了十五年,藏出什么结果了?”
周伯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盯着国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国师退后一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周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周伯庸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顾青,”他叫的是国师的名字,“你以为你赢定了?你以为你找齐那七个人,就能打开那扇门?老夫告诉你——门那边的东西,不是你能控制的。你放出来,害的是这整个天下。”
国师没说话。
周伯庸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拾儿赶紧缩回身子,躲到窗后。
周伯庸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道那头。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国师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门那边的东西……我比你清楚。”
拾儿站在窗外,心咚咚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三枚铜钱。
周伯庸手里,果然有三枚。
他深吸一口气,绕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国师还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拾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国师没生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
拾儿坐下。
国师也坐下,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周伯庸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拾儿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国师点点头:“不知道就对了。这世上的人,不是非好即坏的。他有他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下午,拾儿回到住处,发现气氛不对。
杨二坐在床上,一脸气愤。石锁站在窗边,手里握着弓,看着外面。沈青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
“怎么了?”拾儿问。
杨二看见他,立刻站起来:“你回来了?正好,出事了。”
“什么事?”
“来了个人。”杨二说,“说是周大人派来的,要‘考察’咱们实习生的水平。这会儿正在外面考人呢。”
拾儿心里一沉。
周伯庸的人?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袍——六品风水师的服色。他长得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看着让人不舒服,像猫看着老鼠。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袍,应该是随从。
青袍人面前,站着一个实习生——就是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中年人。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足无措。
“你叫刘二?”青袍人问,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中年人点头。
“学过几年风水?”
“三……三年。”
青袍人笑了一声:“三年?在哪儿学的?”
“跟着村里一个老风水师,学了点皮毛。”
“皮毛?”青袍人那笑更深了,“那你知道,什么叫‘青龙抬头’吗?”
刘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青袍人摇摇头,叹了口气。
“连青龙抬头都不知道,也敢来报名?你们那个实习制,就是这样选人的?”
他身后两个随从跟着笑起来。
刘二的脸涨得通红,头低得更低了。
青袍人挥挥手:“下一个。”
下一个人走上前。是个年轻人,拾儿不认识,好像是另一屋的。
“你叫什么?”
“赵石头。”
“学过什么?”
“跟俺爹学过看坟地。”
青袍人笑出声来:“看坟地?那叫风水?那是土夫子干的活!”
赵石头的脸也红了。
青袍人一个个问过去,问一个,笑一个。有的答不上来,有的答上来了,也被他挑出毛病,说得一无是处。
轮到沈青竹。
沈青竹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学生沈青竹,见过大人。”
青袍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学过?”
沈青竹点头:“学过十二年,师从云山先生。”
青袍人的眉毛挑了挑:“云山先生?那个写《风水十二论》的云山?”
沈青竹又点头。
青袍人收起笑容,点了点头:“那你说说,什么叫‘青龙抬头’?”
沈青竹不慌不忙地说:“青龙抬头,是指山脉走势中,有一支忽然突起,高于众山,如龙昂首。主此地出贵人,但贵人不长久,因为龙抬头之后,必低头。”
青袍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和之前不一样,像是终于遇到个能说话的。
“你倒是有几分见识。”他说,“云山先生的学生,果然不一样。”
沈青竹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收住了。
青袍人看向剩下的几个人——杨二、石锁、拾儿。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杨二往前一站,瓮声瓮气地说:“俺没学过,不懂那些。”
青袍人笑了:“没学过也敢来?”
杨二挺起胸膛:“俺有力气,能干活。”
青袍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身后两个随从也跟着笑。
“有力气?能干活?”青袍人笑得直不起腰,“这是选风水师,不是选苦力!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杨二的脸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石锁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杨二前面。
青袍人看着他:“你又是干什么的?”
石锁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冷冷的,像石头。
青袍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收了收。
“问你话呢,哑巴?”
石锁还是不说话。
青袍人的脸色沉下来:“我问你话,你没听见?”
石锁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听见了。不想答。”
青袍人愣住了。
他身后两个随从也愣住了。
然后青袍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周大人的门生,六品风水师,你一个实习生,敢这么跟我说话?”
石锁没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袍人气得脸都白了,指着石锁:“你——你——”
“大人。”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后面,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青袍人面前。
“你又是谁?”青袍人皱着眉。
“陆青崖。”
青袍人的眉头动了动:“陆修远的陆?”
“是。”
青袍人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变了变,多了几分认真。
“那你来说说,什么叫‘青龙抬头’?”
陆青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实习生看考官的眼神,而是一个内行看外行的眼神。
“青龙抬头,不是一句口诀,是一个判断。”他说,“山势突起,高于众山,谓之抬头。但真正的‘青龙抬头’,不在山上,在水里。”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北境水患,源头在这里。治水的人把‘青龙衔珠’的局摆反了,水没治住,反而引向了旁边的村子。”
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看着青袍人。
“大人,您回去问问孙明远,我说得对不对。”
青袍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陆青崖看了很久,然后挤出一个笑:“有意思。有意思。”
他没再问下去,转身走了。
杨二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青袍人走远。
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除了他自己。
如果那个青袍人敢动手,他有把握在三招之内把人放倒。
但他不需要动手。那个叫陆青崖的小子,几句话就把人怼跑了。
杨二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搓了搓,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模样。
那天晚上,顾伯把实习生们叫到一起。
“国师让我转告你们,”他说,“今天来的人,是周伯庸的弟子。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你们要小心。”
有人问:“国师不亲自跟我们说吗?”
顾伯看了那人一眼:“国师很忙。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又是这句话。
拾儿坐在角落里,听着顾伯说话,总觉得这个灰袍人说话的方式,有时候不太像是一个传话的人。
他想起老篾匠说过的话:“有些人说话,是说给你听的。有些人说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得学会分。”
顾伯说话,是说给谁听的?
拾儿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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