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辨气

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九日。

拾儿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阿蕙。她站在竹林里，脸色苍白，嘴唇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却听不清。他想走近，脚下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起床！”

灰袍人的声音在门口炸开，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他一骨碌爬起来，摸了一把怀里的铜钱，还在。

杨二已经坐起来，揉着眼睛打哈欠。石锁的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早就起了。

“石锁呢？”拾儿问。

“出去练箭了。”杨二说，“那人跟个闷葫芦似的，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两人出门，外面已经站着几个人。沈青竹站在最前面，正和那个叫不上名字的中年人说话。看见拾儿出来，他目光扫过来，在拾儿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打量，又像掂量。

拾儿没理他，和杨二站到人群里。

灰袍人点了一遍人数，皱了皱眉：“石锁呢？”

话音刚落，石锁从竹林里钻出来，肩上背着弓，手里提着两只野兔。他走到人群边上，把野兔往地上一放，站定了，一声没吭。

灰袍人看了那两只野兔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走吧。”他说，“今天换个地方。”

这回走的是另一条路，往山更高处去。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跟着灰袍人在灌木丛里钻。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悬崖。

悬崖边上立着一块巨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站在崖边往下看，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往远处看，群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像凝固的海浪。

“今天第三课。”灰袍人说，“辨气。”

他指着悬崖下面那片云雾：“你们能看见什么？”

众人探头往下看。

沈青竹第一个开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是寻常山景。”

灰袍人没理他，看向其他人。

有人跟着附和：“就是雾，没什么特别的。”

有人说：“这雾比山下的厚，可能是山阴的原因。”

灰袍人还是不说话，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拾儿身上。

“你呢？”

拾儿盯着那片云雾，看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但和昨天看竹子的时候一样，那些雾在他眼里，好像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浓的地方像一团一团的棉花，淡的地方像被风吹散的烟。

而且——

他眯起眼睛。

浓雾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怎么说呢，像活物。一伸一缩，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灰袍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拾儿深吸一口气，指着悬崖下面：“那些雾，不一样。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浓的地方……好像在动。”

有人嗤笑一声：“雾当然会动，风吹的呗。”

灰袍人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收了声。

“还有呢？”灰袍人继续问拾儿。

拾儿想了想，又仔细看了看。那团在动的东西，好像不止在动，还在——往一个方向聚。

往哪里聚？

他顺着那东西动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越过层层云雾，落在远处的一座山峰上。那座峰比周围的都高，山顶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一片裸露的岩石。

“那里。”他指着那座山峰，“雾在往那里聚。”

灰袍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拾儿。

那目光很深，像一口井。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拾儿摇头。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里叫祭天台。开国的时候，第一位国师在那里设坛祭天，求了三天三夜的雨。”

他说完，不再看拾儿，转向众人。

“今天的课，就是辨气。看见那片雾了吗？那不是普通的雾，是地气。地气从地下升上来，遇冷成雾。哪里地气盛，哪里雾就浓。哪里地气衰，哪里雾就淡。”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那座山峰：“那座山下，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你们以后会知道。”

有人问：“大人，您说的‘东西’是什么？”

灰袍人看他一眼：“你猜。”

众人不敢再问。

灰袍人接着说：“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站在这里，看这片雾。看到太阳落山，然后告诉我，你们看出了什么。”

他说完，走到那块巨石旁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众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散开，各自找地方站着，盯着那片雾看。

拾儿也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盯着那片雾。

太阳渐渐升高，雾渐渐变淡。那些浓淡不一的区域变得模糊起来，到最后，整片雾都变得均匀了，和普通的山雾没什么两样。

杨二在旁边打哈欠：“这有啥好看的，看一天？”

拾儿没说话，继续盯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雾散了一些，又聚了一些，随着风向的变化，不断变换着形状。

拾儿的眼睛开始发酸。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

老篾匠教他劈篾子的时候说过：“看不准，别动刀。看一天看不准，就看两天。两天看不准，就看三天。看准了再动手，比动手了再改，快得多。”

他那时候不懂，觉得老篾匠是磨蹭。现在他懂了——老篾匠教他的不是劈篾子，是耐心。

他继续盯着那片雾。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太阳偏西的时候，那些雾又开始动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而是——像活物在呼吸，和早上看见的一样。

而且，动的方向还是那座山峰。

他转头看了看其他人。有的人已经靠着石头打起了瞌睡，有的人在东张西望，只有沈青竹还盯着那片雾看，眉头皱得很紧。

太阳落山的时候，灰袍人睁开眼，站起来。

“说吧。”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说雾散了又聚，有的说风从东边吹过来，有的说什么也没看出来。

轮到沈青竹，他说：“这片雾的浓淡变化，和风向有关。风从南边来的时候，雾往北飘。风从北边来的时候，雾往南飘。但不管风怎么吹，总有那么一小片雾，始终聚在同一个地方。”

他指着远处那座山峰：“就是那里。”

灰袍人点点头，看向拾儿。

拾儿说：“我看的和沈公子差不多。但有一点不一样——那些往那座山峰聚的雾，不是被风吹过去的，是自己动的。”

沈青竹脸色一变：“自己动的？雾怎么会自己动？”

拾儿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那片雾就在往那里聚。现在太阳落山，又开始聚了。中午的时候，太阳正高，那片雾就散了，和周围的混在一起。”

灰袍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听起来不像高兴，倒像是——释然？或者别的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回去休息。明天，国师要见你们。”

众人一愣。国师要见？

灰袍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头也不回。

回去的路上，杨二凑到拾儿耳边小声说：“你小子行啊，又看出别人看不见的。”

拾儿没说话，脑子里还想着那片雾。

自己动的雾。

那到底是什么？

夜里，拾儿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阿蕙的话，那片雾，国师腰间的暗红色玉佩，还有那株消失的五百年老竹——

老竹。

他忽然坐起来。

那株老竹，他削开看过，里面的芯是暗红色的，和国师那块玉的颜色一样。而今天那片往祭天台聚的雾，颜色也是暗红色的——太阳落山的时候，夕阳照在雾上，那片聚在山峰的雾，比其他地方都红。

暗红色。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老篾匠说过的话：“等啥时候不想活了，就去。”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站在穿紫山里，看着那些暗红色的雾，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忽然有点懂了。

老篾匠说的不是“去死”。

老篾匠说的是——等你觉得这辈子值得了，就去。

他闭上眼睛。

明天，国师要见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国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厉害。

第二天一早，灰袍人带着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比之前去的都大。平地上盖着一座大屋，比山门那三间木屋加起来还大。

屋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的衣裳，四十来岁，眼窝微微凹陷，面容普通，走路的姿势也不出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往那里一站，所有人都安静了。

国师。

拾儿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那种“在人群中瞥过一眼”的见过，是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是梦里见过，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国师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拾儿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但拾儿觉得，那个人看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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