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守庐

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十三日。

拾儿一整夜没睡着。

阿蕙的话像一群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他头疼。

打开那扇门，需要一条命。需要一个人的血。那个人，会是七个人里命格最硬的那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冰凉的。

他想起国师看他的眼神，那种“终于找到了”的眼神。他想起国师说的那句话：“你就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找到的？还是第一个——用来献祭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梦里全是血，红得发黑的血，从一扇巨大的石门缝里渗出来，流成一条河。他站在河边，想跑，腿却迈不动。低头一看，脚底下全是铜钱，密密麻麻的铜钱，每一个中间都有一个小圆洞，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

“醒醒！”

有人推他。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杨二那张憨厚的脸。

“你咋了？做噩梦了？”杨二皱起眉，“脸白得跟纸似的。”

拾儿坐起来，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没事。”他说。

石锁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拾儿总觉得石锁好像知道些什么。

外面传来灰袍人的声音：“起床！今天有事！”

三人出门，外面天还没亮透，东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空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沈青竹站在最前面，脸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没睡。

灰袍人点完人数，说：“今天不用上课。收拾一下，等会儿有人来接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问：“大人，去哪儿？”

灰袍人看了那人一眼：“进山。”

进山？

拾儿心里一跳。

是去那天看见的那座山峰吗？是去那扇门吗？

他没来得及问，灰袍人已经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山道那头来了一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国师，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鹤氅换成了深青色的长袍，腰间还是系着那块暗红色的玉。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灰袍的人，抬着两顶小轿。

实习生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顶小轿，谁也没动。

国师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拾儿身上。

“今天，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他说，“到了那里，多看，少问。”

他指了指那两顶小轿：“年纪大的、身体弱的，坐轿。其他人，跟着走。”

没人敢说自己年纪大、身体弱。最后只有那个叫刘二的中年人坐了一顶轿子，另一顶空着。

国师看了拾儿一眼，忽然说：“你，过来。”

拾儿走过去。

国师指了指那顶空着的轿子：“你坐。”

拾儿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沈青竹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拾儿张了张嘴：“大人，我能走——”

“坐。”国师只说了一个字。

拾儿不敢再推辞，钻进轿子。

轿帘放下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国师说了一声“走”，轿子就晃晃悠悠地抬起来了。

拾儿坐在轿子里，心里七上八下。

国师为什么让他坐轿？

是照顾他脚上的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昨天那个青袍人说的话：“凭你那枚铜钱？”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拾儿开始犯困，昏昏沉沉的，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到了。”

轿帘掀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走出来，看清眼前的东西，愣住了。

是一座院子。

建在半山腰的院子里，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藤蔓，一看就有年头了。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是灰袍，看见国师，躬身行礼。

实习生们站在院子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国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正对着大门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

国师没有进正房，而是绕过槐树，走到后院。

后院更小，只有一间屋子，门紧紧闭着。

国师站在那扇门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薄薄的一片。屋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一只木匣。

国师走到供桌前，对着那只木匣，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实习生们。

“这个地方，叫守庐。”他说，“是大衍朝第一位国师晚年隐居的地方。”

众人心里一震。

开国国师隐居的地方？

国师继续说：“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年，直到去世。去世之前，他把毕生所学写成了一本书，藏在这个院子里。那本书，叫《天机录》。”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找到这本书。”

有人问：“大人，书在哪儿？”

国师笑了一下：“我要是知道，还用你们找？”

众人面面相觑。

国师走到门口，回头说：“太阳落山之前，找到的，可以留下来继续学。找不到的——”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开了锅。

“一本书？藏在这院子里？这院子这么大，怎么找？”

“肯定在屋里，去屋里找！”

“不对，国师说第一位国师住了三十年，说不定藏在院子里，挖地三尺也得找！”

众人一窝蜂涌出去，散到院子里各处。

拾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供桌上的木匣，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一位国师隐居了三十年，写了一本书，藏在院子里。

但为什么要把书藏起来？

写给谁看？

他走到供桌前，盯着那只木匣看。木匣很旧，漆都剥落了，但上面没有锁，轻轻一掀就能打开。

他伸手掀开。

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愣住。

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沈青竹站在门口，正盯着他。

“找到什么了？”沈青竹问。

拾儿摇头：“空的。”

沈青竹走过来，看了看那只空木匣，眉头皱起来。

“这是障眼法。”他说，“真的书肯定不在这儿。”

他转身就走，去别处找了。

拾儿站在供桌前，盯着那只空木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第一位国师，是开国国师。

开国国师，是阿蕙的师门祖先。

阿蕙说过，他们那一派，代代单传，每一代都守着那扇门。

那这本书——

会不会是守门人才能看的？

他把木匣盖好，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其他人已经翻箱倒柜地找开了。有人在正房里翻书架，有人在厢房里翻床底，有人拿着棍子在院子里戳地，看有没有埋东西。

杨二蹲在槐树底下，盯着那口井发呆。

拾儿走过去：“怎么不去找？”

杨二挠挠头：“俺也不知道从哪儿找起。这院子这么大，书那么小，咋找？”

陆青崖站在槐树下，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手去搬石板，也没有叫人来帮忙。他只是站在那里，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些什么。

石锁站在井边，忽然说了一句话：“这井，是枯的。”

拾儿低头看了看那口井。井口盖着青石板，看不见里面。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石板。

石板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声。

他抬头看石锁。石锁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口井。

拾儿想了想，招呼杨二：“来，帮我把石板抬起来。”

杨二撸起袖子，两人合力，把青石板抬到一边。

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石锁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吹着，扔进井里。

火折子落下去，落了一会儿，落到底，还在烧。

井不深。

石锁说：“我下去看看。”

他腰上系着绳子，让杨二和拾儿拉着，慢慢下到井里。

过了一会儿，井底下传来石锁的声音：“有东西！”

绳子动了动，拾儿和杨二使劲往上拉。石锁爬上来，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书皮上写着三个字，拾儿不认得。

沈青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亮了。

“《天机录》！”他伸手就想拿。

石锁往后退了一步，把书护在怀里，看着拾儿。

拾儿愣了一下，然后说：“先给国师看吧。”

众人捧着书，找到国师。

国师坐在前院的石凳上，正闭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那本书，嘴角弯了弯。

“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

拾儿说：“井里。”

国师点点头，接过书，翻开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这本书，你们想看吗？”

众人点头。

国师笑了一下：“想看，就得先明白一件事——这本书里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看的。看了，就得负责。不看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

国师站起来，把书递给沈青竹。

“你念过书，你给大家念第一页。”

沈青竹接过书，翻开，清了清嗓子，念道：

“天机者，不可泄也。然吾观天象，见异星临世，知大劫将至，不得不泄。后人得此书者，当知吾心——”

他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国师问：“怎么了？”

沈青竹脸色有些白，指着书上的字：“这……这下面写着……”

国师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倒像是——果然如此。

“念下去。”他说。

沈青竹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当知吾心甚苦。门非门，路非路，来处即是归处。七钱聚，七命合，血溅石门，天地反复——”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人切记，门开之日，必有一人——死。”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槐叶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拾儿。

拾儿站在那里，脸色也白了。

血溅石门，必有一人死。

阿蕙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拾儿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空地上的石板白花花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穿紫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书上的话。

“血溅石门，必有一人死。”

那个人，会是谁？

“拾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是石锁。

石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两人沉默了很久。

石锁忽然开口：“那本书，我看过了。”

拾儿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们念的时候。”石锁说，“我不认字，但我认得图。最后一页上画着七枚铜钱，排成一个形状。七枚铜钱的中间，画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你。”

拾儿心里一震。

石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沉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你小心。”

他转身走了，留下拾儿一个人站在原地。

拾儿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老篾匠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陆青崖。

他蹲在井边，盯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拾儿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陆青崖没抬头，声音很平：“在看刚才没看见的东西。”

拾儿愣了一下。

陆青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拾儿。

“那本书不是最重要的。”他说，“最重要的，是井底下的东西。”

拾儿问：“什么？”

陆青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扇小门。”

拾儿愣住了。

陆青崖说：“井底下的壁上，有一扇小门。铁铸的，锁着。我没打开，但我看见了。”

他看着拾儿的眼睛。

“那扇门后面，有东西。”

他转身走了，留下拾儿一个人站在井边。

拾儿低头看着那口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觉得，那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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