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儿走出青溪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原以为官道上会有差役盘查,或者像老篾匠说过的“路有拦路虎”。可一路走过去,什么也没遇到。
过了石桥,过了土地庙,过了那片据说闹鬼的松树林——松树林里安静得像睡着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
但他没多想。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以为路就是这样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冰凉的。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篾刀——老篾匠留下的,刀刃豁了个口,但磨得发亮。他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上了。不是觉得能用上,就是……带着安心。
老篾匠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出门在外,手里有样趁手的东西,心里不慌。”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三里路,他走了大半个时辰。脚底磨出两个泡,每走一步都疼,他咬着牙,没停。
镇上比五年前热闹了些,多了几家铺子,多了几张陌生的脸。他找到卖盐的那家铺子,门面旧了,招牌还是那块,上面写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掌柜没醒。
他开口:“掌柜的。”
掌柜一个激灵醒过来,眯着眼看他:“买啥?”
“不买东西。”他说,“想问个事。朝廷的令,在哪儿报名?”
掌柜打量他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双磨破的鞋上,嗤地笑了一声:“你?”
他点点头。
掌柜又看了看他,这回看得久了一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好像在找什么。然后伸手往外一指:“出镇往东,三十里,县衙。”
三十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已经薄了,再走三十里,不知道能不能撑住。老篾匠要是还在,肯定会骂他:“鞋底磨成这样也不说一声,我给你编双草鞋。”
老篾匠不在了。
掌柜忽然说:“小子,你真去?”
他抬起头。
掌柜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你知道报名干啥的不?那是风水师,是要看天象、看风水、给朝廷办事的。你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试试。”
掌柜盯着他,眼神变了几变,忽然叹了口气。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铜板,扔过来,铜板在柜台上滚了两圈,躺在他面前。
“买碗面吃。”掌柜说,“三十里,走不动。”
少年接住铜板,愣了愣。
两个铜板,一碗素面,能添三次汤。
“去啊。”掌柜挥挥手,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瞌睡,“别站这儿碍事。”
他走出铺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高,晒得人后背发烫。他把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
他没去买面。他把铜板收好,朝着东边走去。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少了。拾儿的脚越来越疼,但他不敢停。他怕天黑之前赶不到县衙。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他不认得。石碑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皂衣,腰间挂着刀,一看就是官家的人。
拾儿放慢了脚步。他这辈子没跟官家的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两个衙役正靠在石碑上聊天。一个胖些,一个瘦些。胖的那个靠在石碑上,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草。瘦的那个蹲在地上,用刀鞘在地上画着什么。
拾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胖衙役说了一句:
“今儿个第几个了?”
瘦衙役头也不抬:“第九个。都是些啥人啊,放牛的、种地的、打猎的,连个认字的都没有。”
胖衙役把嘴里的草吐掉,笑了一声:“可不。上面说搞什么‘实习制’,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这不,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了。”
瘦衙役抬起头,往拾儿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双磨破的鞋上。
“喂。”瘦衙役喊了一声。
拾儿停下脚步,回过头。
瘦衙役用刀鞘指了指他:“你也是去报名的?”
拾儿点头。
瘦衙役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弯了弯,转头对胖衙役说:“瞧见没,第十个。这年头,啥样的人都敢来报名了。”
胖衙役笑出声来,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像鸭子叫。
“得了吧你。”胖衙役说,“人家想来,你拦着干啥?反正也选不上。”
瘦衙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拾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子,你知道风水师是干啥的不?”
拾儿摇头。
瘦衙役笑了:“看天象、定龙脉、给皇帝看风水。你连字都不认得,去了也是白去。”
拾儿站在那里,没说话。他想起了老篾匠的话——“别人看你矮的时候,你别低头。低头了,就真的矮了。”
他没低头。
瘦衙役见他没反应,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反正也不差你一个。”
拾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胖衙役的声音:“你说,上面搞这个‘实习制’,到底图啥?”
瘦衙役的声音:“谁知道。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该吃吃,该喝喝。”
两人的笑声渐渐远了。
拾儿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的泡又磨破了,血把鞋洇湿了一块,但他没停。
他想起哑婆说的话:“活个人样出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竹牌,继续走。
三十里,他走到天黑。
路上歇了三次,在路边的水沟里捧水喝。脚上的泡磨破了,血把鞋洇湿了一块,每走一步都黏糊糊的。他不敢脱鞋,怕脱了就穿不回去。
他坐在路边歇脚的时候,低头看着那双破鞋,忽然想起老篾匠给他补鞋的样子。老篾匠眼睛不好使了,穿针引线要半天,手还抖,但补出来的鞋底结实得很,穿两年都磨不破。
老篾匠说:“鞋底不行,路就走不远。”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县衙门口挂着两只大灯笼,照得亮堂堂的,飞蛾绕着灯笼转,扑棱扑棱的。
门口排着队,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穿着长衫的,有穿着短打的,还有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蹲在墙角打瞌睡,头快垂到膝盖了。
少年站在队尾,前面的人回头看他,眼神各异。
“你也是来报名的?”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问。他长得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点点头。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磨破的鞋上停了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终于轮到他。
衙门口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簿子、笔墨、竹牌。案后坐着一个书吏,五十来岁,满脸不耐烦,眼皮子耷拉着,像没睡醒。他头也不抬,拿起笔蘸了蘸墨:“姓名。”
少年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名字。
“问你呢,姓名!”书吏抬起头,看见他,眉头皱起来,能夹死一只苍蝇,“哑巴?”
“不是。”少年说,“我叫……捡来的。”
书吏的笔顿住了。
“什么?”
“村里人都叫我捡来的。”
书吏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手里的笔往砚台上一撂,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从他头顶刮到脚底。
后面的人开始嘀咕,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书吏忽然说:“你爹妈呢?”
少年摇头。
“哪儿人?”
“青溪村。”
“识字不?”
“不。”
“看过风水书不?”
“没。”
“听过风水课不?”
“没。”
书吏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奇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伸手,从少年手里把那枚铜钱抽走了。
“这是什么?”
少年心里一紧。“捡来的。”
书吏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往案上一扔。铜钱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
少年弯腰捡起来。这个动作让他比书吏矮了一头,他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雨。他想起老篾匠教他劈篾子的时候说过:“别人看你矮的时候,你别低头。低头了,就真的矮了。”
他没低头。他站直了,看着书吏。
“后门出去,左转,有个茶摊。”书吏说,“喝完茶,回家去。”
少年站在那里,没动。
“听不懂?”
“听懂了。但我不是来喝茶的。”
书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太一样,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行。”他重新拿起笔,在簿子上写了几行字,从旁边摸出一块竹牌扔过来,“拿着。后天一早,穿紫山下集合。过时不候。”
少年接住竹牌,转身往外走。
身后,书吏的声音追上来:“喂。”
他停下。
书吏头也不抬,像是在跟桌子说话:“别谢我。要不是有人替你说了话,你今天连这门都进不来。”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书吏没再说话,已经低下头招呼下一个人了。
有人替他说话。
谁?
他攥着竹牌,站在县衙门口的灯笼底下,低头看。竹牌上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蜷起来的虫子。他不认得。
他把竹牌收好,朝茶摊走去。
县衙门口的灯笼底下,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看着少年走远。
他叫杨二,比少年早到了两天。
他来这里,不是碰巧的。
他把手从腰间拿开——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没人注意到。
然后他搓了搓手,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模样,朝着茶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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