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山

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六日。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拾儿蹲在县衙门口的灯笼底下，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夜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凉。他睡不着，也不敢睡——怕睡过头误了时辰，怕睡着的时候竹牌被人偷了，怕睁开眼睛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他把竹牌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

竹牌上的那个字他已经摸熟了，闭着眼睛也能用手指描出它的每一道弯。但他还是不认得那是什么字。

街那头传来梆子声，由远及近。

“寅时四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小子，蹲这儿干啥？”

拾儿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脚：“等人。等去穿紫山的人。”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磨破的鞋上停了停，忽然叹了口气。

“往前走到街口，往右拐，有个茶摊。”老头说，“这个点儿，报名的人都在那儿等。”

拾儿愣了愣：“不是在这儿集合？”

“这儿？”老头笑了一声，灯笼晃了晃，“县衙门口？人家是来报名的，又不是来蹲大牢的。去吧，茶摊老板姓周，你说是去穿紫山的，他给你热水喝，不要钱。”

拾儿张了张嘴，想道谢，老头已经提着灯笼走了，梆子声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牌，攥紧，朝着街口走去。

茶摊在街口拐角处，三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旧的炉子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炉子旁边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缩着脖子喝茶。

拾儿站在茶摊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炉子后面抬起头，看见他：“报名去穿紫山的？”

拾儿点头。

“进来坐。”男人说，舀了一碗热水递过来，“不要钱。”

拾儿接过碗，手心被烫得一缩，又舍不得放手。他捧着碗，找了一张角落里的凳子坐下。

热水下肚，冻僵的身子慢慢活泛起来。

他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人。

靠门口坐着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攥着一串木珠子，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老头旁边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体面，正是昨晚在县衙门口问他的那个白面书生。书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竹牌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书生旁边坐着个黑脸汉子，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穿着一身短打，露出的手臂上全是腱子肉。汉子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兄弟，一个人来的？”

拾儿点头。

“哪个村的？”

“青溪村。”

“青溪村？”汉子想了想，“穿紫山脚下那个？”

拾儿又点头。

汉子笑起来：“那咱们是同路。我是北边杨家堡的，姓杨，行二，你叫我杨二就行。你呢，叫啥？”

拾儿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杨二看着他，等着。

“叫他‘捡来的’就行。”旁边忽然有人接话。

拾儿转头，看见那个书生端着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昨晚在县衙门口，我听见了。”书生说，“你叫‘捡来的’。”

拾儿低下头，没说话。

杨二的眉头皱起来，看了看书生，又看了看少年，忽然一巴掌拍在少年肩上，拍得他身子一晃。

“没名儿怕啥？”杨二说，“我爷爷那辈儿也没名儿，就叫杨大。后来有了我爹，他才混上个名儿。你呢，你以后也能混上个名儿。”

拾儿抬起头，看着杨二。

杨二又咧嘴笑了笑，松开手，端起自己的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书生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炉子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响着。茶摊老板拎起水壶，挨个给添水。添到拾儿跟前，他看了看拾儿，忽然说：

“小子，你那竹牌，给我瞧瞧。”

拾儿愣了愣，把竹牌递过去。

老板接过来，对着炉火照了照，眉头皱了皱，又还给他。

“是个‘拾’字。”老板说，“捡拾的拾。”

拾儿低头看着竹牌，嘴唇动了动。

拾。

捡拾的拾。

他忽然觉得这个字顺眼起来。

“该走了。”那个闭着眼睛的老头忽然开口，睁开眼，站起来，“卯时了，再不走赶不上。”

一群人站起来，放下碗，往外走。拾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着茶摊老板鞠了一躬。

老板摆摆手：“去吧，别耽误了。”

一群人往东走，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天边开始泛白，月亮还挂在西边，又淡又薄，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

拾儿跟在人群后面，脚底的血泡已经结了痂，走路没那么疼了，但还是有些跛。杨二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大，时不时得停下来等他。

“你这脚咋弄的？”

“昨天走三十里，磨的。”

杨二低头看了看他的鞋，眉头皱起来：“这鞋不行，底太薄。等到了穿紫山，我想办法给你弄双新的。”

拾儿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了一个时辰，官道拐进山道，两边渐渐有了树。又走了一个时辰，山道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

拾儿抬头，看见山道尽头立着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三个大字，笔画深深浅浅，长满了青苔。

“穿紫山。”书生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巨石后面是一条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石阶两旁是密密的林子，偶尔有鸟叫声传出来，空灵灵的，听着不像真的。

一群人站在巨石前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先迈步。

“走吧。”老头说，率先踏上石阶。

众人跟上去。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高得离谱，像是给长腿的人修的。拾儿走得很吃力，每抬一步，脚底的血痂就撕扯着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老头忽然停下来。

拾儿从后面探出头，看见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地，三间木屋立在那里，屋前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过来。

“来报名的？”灰袍人问。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竹牌，双手递过去。

灰袍人接过来看了看，还给老头，然后往旁边一闪：“进去等着。”

老头走进木屋。

接下来是书生，杨二，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中年人，还有另外几个。拾儿最后一个走上前，把竹牌递过去。

灰袍人接过来，看了看竹牌，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就是那个‘拾’字？”

拾儿愣了愣，点头。

灰袍人把竹牌还给他，忽然问：“识字吗？”

拾儿摇头。

灰袍人又问：“看过风水书吗？”

拾儿还是摇头。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是从脸上借来的，用完了就还回去。

“进去吧。”他说。

拾儿走进木屋。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杨二冲他招手：“过来，这儿有地方。”

拾儿挤过去，在杨二旁边坐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薄薄的一片。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山顶，抬头看着天。那人穿着紫袍，袍袖被风吹起来，像两只翅膀。

拾儿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人都到齐了？”

门口传来声音。拾儿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人走进来。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纪，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常年睡不好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急不躁，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人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扫到拾儿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但拾儿觉得，那个人看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叫什么，你们不用知道。”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你们只需要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你们要在这里参加考核。通过考核的人，可以留下来，成为实习风水师。通不过的……”

他顿了顿。

“通不过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屋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私语声停了。

“第一项考核，辨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穿紫山的地形。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几个地方：

“山脚有三条溪，山腰有五块巨石，山顶有一处崖壁。你们今天要做的，是找到这九个地方，记住它们的样子，然后回来告诉我，它们有什么不同。”

有人举手：“大人，如果找不到呢？”

那人看了提问的人一眼，淡淡地说：“那就别回来。”

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人把纸收起来，放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落在拾儿身上。

少年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和门口灰袍人的笑一模一样。

“开始吧。”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屋里的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一窝蜂涌出门去。

拾儿被人流裹挟着出了木屋，站在那片空地上，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等他适应了光线，再看四周，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往山下走，往林子里钻。

杨二站在他旁边，挠了挠头：“三条溪，五块巨石，一处崖壁……这咋找？”

那个老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从山脚开始找，顺着水声走，错不了。”

杨二眼睛一亮，拉着拾儿就往山下走。

“走，咱们跟着他。”

老头走得很快，看着一把年纪，腿脚比年轻人还利索。杨二跟得气喘吁吁，拾儿更惨，脚底的血痂又磨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停。

跟着老头走了一个时辰，果然听见了水声。再往前走，一条溪流出现在眼前，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

老头在溪边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捧起水看了看，又看了看四周的石头，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杨二想跟上去，拾儿忽然拉住他。

“怎么了？”

拾儿蹲下来，看着溪边的石头。

那些石头有大有小，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但有一块石头不太一样——它比旁边的石头颜色深一些，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被人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凉的，滑的。

老篾匠教他劈篾子的时候说过：“竹子好不好，看纹理。纹理顺的，结实；纹理乱的，一劈就碎。”

石头也有纹理吗？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把它们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老头在前面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看，然后又走。拾儿跟着他，看了三条溪，看了五块巨石，最后爬到山顶，看见那处崖壁。

崖壁很高，直上直下，像被刀劈开的。崖壁表面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老头站在崖壁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叹了口气。

杨二凑上去问：“老先生，看出啥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拾儿站在崖壁下面，也仰着头看。

阳光从崖壁顶上照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一点一点往上移，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崖壁半腰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石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石头上有一个小洞，不大，也就拇指粗细。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怀里的那枚铜钱。

那个洞的大小……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铜钱还在，冰凉的。

“小兄弟，走了。”杨二在前面喊。

拾儿回过神，又看了一眼那个洞，然后转身跟上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拾儿找到了第五块巨石。他蹲下来看那些纹路，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沈青竹——那个书生。

“你怎么在这儿？”沈青竹问，语气不太友好。

“找石头。”

沈青竹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崖壁不在这边。你走反了。”

拾儿愣了一下。

沈青竹往东边一指：“翻过那道梁，再走二里地，就到了。我刚刚从那边过来的。”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

拾儿犹豫了一下，往东边走去。

翻过那道梁，走了二里地，没有崖壁。

又走了二里地，还是没有。

他停下来，回头看。来路已经看不清了，太阳快落山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沈青竹骗了他。

他想起老篾匠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面上对你笑，心里想着怎么坑你。别轻信人，也别怕人。”

他转身往回跑。跑过那道梁，跑过巨石，跑过溪流。天黑透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处崖壁。

崖壁上确实有一个洞。但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站在崖壁下面，浑身是汗，腿在发抖。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拾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底的血泡磨破了，每一步都疼。

忽然，前面出现一个黑影。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是我。”是石锁的声音——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年轻人。

石锁站在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光映在他那张沉默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这边。”他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拾儿跟上去。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木屋的灯火。

他回头想说声谢谢，石锁已经走了。

回到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先回来的。那个穿玄色衣裳的人——国师——坐在最里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拾儿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杨二坐在他旁边，小声问：“你看出啥了？”

拾儿想了想，说：“石头。”

“石头？”

“溪边的石头，有一块不一样。山腰的石头，也有一块不一样。崖壁上，有一个洞。”

杨二瞪大眼睛：“你看得这么细？”

拾儿没说话。他想起了老篾匠教他劈篾子的时候，总是让他先看，看够了再动手。“眼到手到，手到心到。看不准，别动刀。”

天黑下来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些人的脸上带着兴奋，有些人的脸上带着沮丧。有几个人没回来——不知道是没找到，还是找到了也不想回来。

国师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

“都看完了？”

众人点头。

“那说说吧，看出什么了。”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来。从你开始。”

他指着的，正是那个老头。

老头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三条溪，源头不同，水色各异。山脚那条发白，山腰那条发青，山顶那条发黑。五块巨石，形状相似，但第五块的底部有火烧过的痕迹。崖壁……”

他顿了顿。

“崖壁上有一个洞，洞口朝北，有风吹出，应是通着山腹。”

国师点点头，没说话，指了指下一个人。

沈青竹站起来，滔滔不绝说了一通，从风水讲到天象，从五行讲到八卦，听得人云里雾里。

国师还是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一个说过去，轮到杨二。杨二挠了挠头，憨笑着说：“我没看出啥，就是跟着老先生走了一圈，记住了路。”

国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指了指下一个人。

终于轮到拾儿。

拾儿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是最后一个。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国师看着他，等着。

拾儿深吸一口气，说：“三条溪，溪边的石头不一样。第一条溪边有块深色的石头，上面有纹路。第二条溪边有块圆形的石头，像是被人磨过的。第三条溪边有块裂开的石头，裂缝里长着一棵草。”

屋里安静下来。

“五块巨石，”他继续说，“第四块的底下是空的，敲着声音不一样。第五块上面有字，被青苔盖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还有崖壁，”拾儿说，“崖壁上有个洞，洞的大小……和我这个差不多。”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举起来。

铜钱中间那个小圆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屋里彻底安静了。

国师盯着那枚铜钱，盯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不安，他才慢慢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拾儿愣了愣，说：“我叫……拾儿。捡拾的拾。”

那人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借来的、用一下就还回去的笑。这一次的笑很长，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拾儿。”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留下。其他人，明天继续第二项考核。”

那天晚上，拾儿问灰袍人：“国师呢？怎么一直没见过他？”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说：“国师很忙。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拾儿没再问。

但他总觉得，那个灰袍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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