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三日。
青溪村在穿紫山脚下,拢共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溪水两岸。溪是山上下来的雪水,冷得扎骨头,村里人洗衣淘米都躲着它,宁可多走二里地去挑井水。
只有那个少年蹲在溪边,用一根木棍戳着衣服。
衣服是老篾匠留下的,打了七八个补丁,洗得发白,但每一块补丁都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蹲了很久,手指头冻成胡萝卜色,也没想起来该歇一歇。
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木棍戳下去,冰碎了,发出细脆的响声。
锣声是从山道那头传来的。
“朝廷有令——废除师徒制——推行实习制——凡有意者,皆可报名考核——”
那匹马跑得很快,骑在马上的差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村里几个闲汉蹲在土地庙前晒太阳,听见喊声,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啥叫实习?”一个问。
“谁知道。”另一个吐了口唾沫,唾沫在干土地上砸出个小坑,“朝廷的事,跟咱有啥关系。”
“就是。咱村八辈子没出过风水师,报啥名。”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闷在喉咙里,像几只癞蛤蟆在叫。
少年站起身,把衣服搭在胳膊上,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路过土地庙的时候,那几个闲汉看见他,又开始笑。
“哟,捡来的,洗衣服呢?”
“洗那么干净干啥,有人要你咋的?”
少年没抬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老篾匠死了,这小子一个人在村里混吃等死,也不知道能混到啥时候。”
又有人说:“能混到啥时候?饿死呗。”
笑声更大了一点。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泥土上碾出浅浅的印子。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
茅屋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山脚。三间土坯房,两间塌了,剩下那一间也漏雨,老篾匠活着的时候用茅草补过几回,东一片西一片,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勉强能住人。
他推开门,把衣服搭在绳子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口锅、一只豁了口的碗。老篾匠的篾刀挂在墙上,刀刃锈了一半,刀把磨得发亮,能看出手掌握过的痕迹。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脸——瘦,黑,颧骨有点高,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好看不好看。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山上的野猫,在暗处也闪着光。
他把刀挂了回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干草上窸窸窣窣的,停在他门口。
“捡来的!”
少年回头,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两个窝头,还冒着热气。
“哑婆。”他叫了一声。
哑婆是村里唯一跟他说话的人。她不哑,年轻时候嗓子坏了,说话像破锣刮在石头上,听着刺耳,但少年从小听惯了,反倒觉得比那些好嗓子的人说的话顺耳。
“吃。”哑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力气大得他晃了晃,“瘦成猴了。”
少年捧着碗,没说话。
哑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少年知道她想问什么——锣声,朝廷的令,什么是实习。
“我也不知道。”他说,“好像是……报名什么的。差役喊,凡有意者皆可报名。”
哑婆皱起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干,很硬,全是骨头,力气却大得出奇,像一把生锈的铁钳。
“去。”
“什么?”
“去。”哑婆又说了一遍,指着山道那头,“报名。”
少年愣住。
哑婆盯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眼珠里忽然有了点光。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石头刮在石头上:“你爹,你娘,把你扔在这儿。老篾匠捡了你,养大你,死了。你往后怎么办?”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辈子在村里混?”哑婆的声音更刺耳了,“给人洗衣服,打零工,饿不死也活不好?”
少年低下头。
哑婆松开他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枚铜钱。
很旧,磨损得厉害,边缘泛着暗红色的锈。和普通铜钱不一样,这枚钱中间没有方孔,只有一个小小的圆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
“当年你身上带的。”哑婆说,“老篾匠让我收着,说你长大了给你。你长大了。”
少年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手心忽然有些发烫。
哑婆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一会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记住,”她说,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枚铜钱,谁要也不给。谁抢也不给。”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到了穿紫山,找个姓顾的。”
少年愣了一下:“姓顾的?谁?”
哑婆没回答,松开手,转身就走。破锣一样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茅屋拐角。
少年站在门口,攥着那枚铜钱,攥了很久。
姓顾的。
穿紫山里有姓顾的人?
太阳渐渐西斜,把茅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山脚下。
他忽然抬起头,朝着山道那头看了一眼。
很远。他从来没出过青溪村,最远只到过三里外的镇上,给老篾匠买过一回盐。那还是五年前的事了,他记得镇上有家面铺,面的味道从门口飘出来,他站在外面闻了很久。
他把铜钱贴身收好,把两个窝头吃了——很香,哑婆的窝头比别人家的实在,嚼着有甜味。
他把碗送回哑婆家。
哑婆不在。门虚掩着,他把碗放在门口,用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跑。
然后他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又停下来。
他站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光滑圆润,不知道被冲刷了多少年。倒影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散掉。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冰得刺骨。
他没缩手,就那么泡着,看着手指头从红变白,从白变木。
他忽然想起老篾匠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小,蹲在溪边玩水,老篾匠在旁边劈篾子,篾刀刷刷地响,忽然说了一句:
“这水是从穿紫山上下来的。知道穿紫山为啥叫穿紫山不?”
他摇头。
老篾匠说:“传说山里头有个洞,洞里头能通到天上去。以前有人进去过,出来就当了风水师,穿上了紫袍。所以叫穿紫山。”
他问:“那个洞在哪儿?”
老篾匠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用篾刀指了指山里头,刀尖对着云雾缭绕的地方。
他又问:“我能进去不?”
老篾匠还是笑,笑得有些古怪,半天才说:“能啊。等你啥时候不想活了,就去。”
那时候他没听懂。
现在他也没全懂。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差役喊的令,好像没说非得是风水师才能报名?
“……凡有意者,皆可报名考核。”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穿紫山山顶,又大又圆,把山顶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山很高,山顶有雾,月亮在雾后面,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回到茅屋,把那枚铜钱拿出来,对着月亮看了看。月光从破洞里漏过来,落在他脸上,小小的一点光,温温的,像什么人在看着他。
他把铜钱攥紧,躺到床上。
床板硬,硌得背疼。老篾匠在的时候,会给他垫一层干草,干草没了,他懒得去割。
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漏洞,看着月光从那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移动。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把老篾匠留下的篾刀从墙上摘下来,看了很久,又挂回去。他把那件洗干净的补丁衣裳穿上,把铜钱贴身收好,出了门。
往镇上走。
三里路,他走了大半个时辰。脚底磨出两个泡,每走一步都疼,他咬着牙,没停。
镇上比五年前热闹了些,多了几家铺子,多了几张陌生的脸。他找到卖盐的那家铺子,门面旧了,招牌还是那块,上面写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掌柜没醒。
他开口:“掌柜的。”
掌柜一个激灵醒过来,眯着眼看他:“买啥?”
“不买东西。”他说,“想问个事。朝廷的令,在哪儿报名?”
掌柜打量他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双磨破的鞋上,嗤地笑了一声:“你?”
他点点头。
掌柜又看了看他,这回看得久了一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好像在找什么。然后伸手往外一指:“出镇往东,三十里,县衙。”
三十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已经薄了,再走三十里,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掌柜忽然说:“小子,你真去?”
他抬起头。
掌柜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你知道报名干啥的不?那是风水师,是要看天象、看风水、给朝廷办事的。你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试试。”
掌柜盯着他,眼神变了几变,忽然叹了口气。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铜板,扔过来,铜板在柜台上滚了两圈,躺在他面前。
“买碗面吃。”掌柜说,“三十里,走不动。”
少年接住铜板,愣了愣。
两个铜板,一碗素面,能添三次汤。
“去啊。”掌柜挥挥手,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瞌睡,“别站这儿碍事。”
他走出铺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高,晒得人后背发烫。他把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
他没去买面。
他把铜板收好,朝着东边走去。
三十里,他走到天黑。
路上歇了三次,在路边的水沟里捧水喝。脚上的泡磨破了,血把鞋洇湿了一块,每走一步都黏糊糊的。他不敢脱鞋,怕脱了就穿不回去。
县衙门口挂着两只大灯笼,照得亮堂堂的,飞蛾绕着灯笼转,扑棱扑棱的。
门口排着队,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穿着长衫的,有穿着短打的,还有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蹲在墙角打瞌睡,头快垂到膝盖了。
少年站在队尾,前面的人回头看他,眼神各异。
“你也是来报名的?”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问。他长得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点点头。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磨破的鞋上停了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终于轮到他。
衙门口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簿子、笔墨、竹牌。案后坐着一个书吏,五十来岁,满脸不耐烦,眼皮子耷拉着,像没睡醒。他头也不抬,拿起笔蘸了蘸墨:“姓名。”
少年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名字。
“问你呢,姓名!”书吏抬起头,看见他,眉头皱起来,能夹死一只苍蝇,“哑巴?”
“不是。”少年说,“我叫……捡来的。”
书吏的笔顿住了。
“什么?”
“村里人都叫我捡来的。”
书吏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手里的笔往砚台上一撂,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从他头顶刮到脚底。
后面的人开始嘀咕,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书吏忽然说:“你爹妈呢?”
少年摇头。
“哪儿人?”
“青溪村。”
“识字不?”
“不。”
“看过风水书不?”
“没。”
“听过风水课不?”
“没。”
书吏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奇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伸手,从少年手里把那枚铜钱抽走了。
“这是什么?”
少年心里一紧。“捡来的。”
书吏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往案上一扔。铜钱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
少年弯腰捡起来。这个动作让他比书吏矮了一头,他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雨。
“后门出去,左转,有个茶摊。”书吏说,“喝完茶,回家去。”
少年站在那里,没动。
“听不懂?”
“听懂了。但我不是来喝茶的。”
书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太一样,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行。”他重新拿起笔,在簿子上写了几行字,从旁边摸出一块竹牌扔过来,“拿着。后天一早,穿紫山下集合。过时不候。”
少年接住竹牌,转身往外走。
身后,书吏的声音追上来:“喂。”
他停下。
书吏头也不抬,像是在跟桌子说话:“别谢我。要不是有人替你说了话,你今天连这门都进不来。”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书吏没再说话,已经低下头招呼下一个人了。
有人替他说话。
谁?
他攥着竹牌,站在县衙门口的灯笼底下,低头看。竹牌上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蜷起来的虫子。他不认得。
他把竹牌收好,朝茶摊走去。
县衙门口的灯笼底下,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人靠在柱子上,看着少年走远。
他叫杨二,比少年早到了两天。
他来这里,不是碰巧的。
他把手从腰间拿开——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没人注意到。
然后他搓了搓手,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模样,朝着茶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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