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天星坠入穿紫山

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

太庙的铜鼎里燃着百年沉香，青烟在晨光中扭曲成细长的线，像某种悬而未决的谶语。

年轻的皇帝跪在先祖画像前，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画像上的男人骑在黑马背上，面容模糊在岁月的虫蛀里，只有那双眼睛——隔着百年光阴，依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开国皇帝。他的曾祖父。

但他心里翻涌着的，不是先祖遗训。是那本账本。

三年前，北境水患，太常寺的人去了三个月，花了三十五万两银子。水没治好，淹了四个县。死的人，他数过很多遍。三百一十七个。

那本账本，是国师给他的。

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些老东西，该动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却在空阔的太庙里荡出回音。

“陛下。”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国师到了。”

皇帝没有起身。他盯着画像上那双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揉了揉膝弯，又恢复了那张年轻而疲倦的脸。

“宣。”

国师走进太庙的时候，香炉里的青烟忽然断了一瞬。

他穿着玄色的鹤氅，面容算不得出众，四十上下的年纪，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常年睡不好觉的人。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皇帝想起祖父养过的一只老猫——它盯着耗子洞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懒洋洋的，却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陛下。”国师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皇帝摆摆手，“今日是占卜的日子，国师不在观星台，怎么来了太庙？”

国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身后的画像，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

“臣昨夜观星，见紫微垣有客星闯入，光芒大盛，直冲北斗。”

皇帝皱起眉：“吉凶如何？”

“不是吉凶的问题。”国师说，“那颗星，臣从未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皇帝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他和这位国师相处三年，第一次听他说“从未见过”。

“所以？”

“所以臣今日占卜，换了一种方法。”国师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掌心摊开，“不用臣的旧法，用陛下先祖用过的那种。”

皇帝看着他掌心的铜钱，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那三枚铜钱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字迹，边缘泛着暗红色的锈。他认得这东西——太庙的密室里供着一只木匣，里面就放着七枚这样的铜钱。据说当年曾祖父埋进穿紫山的，就是这种钱。

“国师请。”

铜钱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枚，滚了三圈，停在皇帝脚尖前。

第二枚，转了两圈，撞在第一枚上，倒下。

第三枚，一直滚，滚到香炉脚下，立住了。

皇帝看着那枚立着的铜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这种卦象。

国师蹲下身，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皇帝以为他会睡着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

“卦象如何？”

“很有意思。”国师说，“卦象说，大衍朝的龙脉，快断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但还有救。”国师不紧不慢地补充，“卦象给了两条路。第一条，从今日起，关闭所有山门，所有风水师退回各自师门，百年内不许收徒，不许出山。”

“第二条呢？”

“第二条。”国师抬起头，看着画像上那双眼睛，“废除现有的师徒制度，推行‘实习制’。无论出身，无论门派，凡有意者皆可报名。通过考核者，称为‘实习风水师’，跟随老风水师傅学习，三年后考核合格，方可正式入门。”

皇帝愣住了。

“实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舌头有些打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国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先在实践中学习的意思。不是拜师，是……是工作。一边干活一边学。”

皇帝沉默了很久。

“国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个制度推行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吗？”

“知道。”国师点点头，“那些老派风水师会闹，会把臣骂成疯子，会跪在午门外哭祖宗。说不定还会有人说臣是妖言惑众，要拿臣祭天。”

“那你还——”

“因为卦象是这么说的。”国师打断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铜钱，“臣只是解卦的人。卦怎么说，臣就怎么解。至于陛下信不信，那是陛下的事。”

皇帝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登基，朝局不稳，边境有战事，国内有灾荒。有人说观星台来了一位奇人，能观天象知吉凶。他召见，那人就站在那里，穿着粗布衣裳，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

“陛下不必信臣，也不必疑臣。臣只是替天说话的。”

三年了，这个人替他解过无数次卦，从未出过错。他也派人查过此人的底细，一无所获——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师承，没有来历，没有过去。

“先祖遗训，”皇帝慢慢说，“凡国师占卜所示，无论何等结果，皆需遵循。”

他顿了顿，看着画像上那双眼睛。

“所以，朕没有选择。”

国师微微低头，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一闪而逝，皇帝没有看见。

他没有看见国师转身时眼底那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想起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也没有看见走出太庙时，国师抬头看着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实习制啊。”他低声说，“也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

殿外，晨光正一寸一寸爬上丹墀。

远处传来钟声，早朝的时间到了。

国师走出太庙，顾伯从廊下迎上来。

“北边来消息了。”顾伯压低声音，“那件事，查清楚了。”

国师脚步不停，声音也很低：“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光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穿紫山脚下，一个叫青溪的小山村里，有个少年正蹲在溪边洗衣服。溪水很凉，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用棍子戳着衣服在水里搅。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村里人都叫他“捡来的”，因为他是十五年前被人丢在村口的。养大他的老篾匠去年死了，留给他一间漏雨的茅屋和一把豁了口的篾刀。

他抬起头，看见天空中有只鸟飞过。那鸟飞得极高，极快，朝着穿紫山的方向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戳衣服。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锣响。有人骑着马从山道上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朝廷有令！朝廷有令！废除师徒制！推行实习制！凡有意者，皆可报名考核——”

少年手里的棍子停住了。

他没听懂那人在喊什么。但他听懂了“报名”两个字。

报……名？

他抬起头，看着那匹马跑远，消失在山道尽头。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溪水还在流。鸟已经飞得看不见了。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搭在胳膊上。然后他往回走，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快。

就像他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皇城里，有个人正站在观星台上，对着穿紫山的方向发呆。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鹤氅，看着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一只落在古画上的现代飞鸟。

“十五年。”他自言自语，“下一次月食是三年后。三年……”

风吹过观星台，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远处，太和殿的方向，早朝的鼓声正一声一声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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