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升学宴（一）

自那天争吵之后，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收起了所有的眼泪，不再提那晚的事，不再红着眼眶发呆，而是让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天刚亮就起来收拾东西，扫院子，擦玻璃，把那些积了灰的角落都擦得光亮。她把那些陈旧的床单被褥全部拆洗一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在清风中随时扬帆起航。你知道她不是真的有那么多的活要干，她只是不让自己停下来，怕一停下来，那些压在心里的事就会翻涌上来。

渐渐的院子里的麦粒已经晒干了，金色的麦秆在场里码了一垛一垛。小麦颗粒归仓的时候，升学宴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父亲和以前开过饭馆的姑父商量了一下菜品清单，就去县城买肉、买菜、买调料，他说咱们买的多县城更便宜。他跟菜市场的肉铺老板讨价还价，买了一整扇排骨，又买了肘子、五花肉，说是要做红烧肉。鸡不用买，家里养的那些大公鸡，母亲早就挑好了几只最肥的。

关于酒水的事，你一开始有自己的打算，你想到了郭老师。郭老师的妻子在学校门口开了烟酒店。你寻思着，如果从她那里买酒水，一来照顾了老师的生意，二来也能顺理成章地请郭老师来家里坐坐。于情于理，这都是个好主意。你有次问父亲父亲说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他早就和镇上的一位老板挂好账了。

你甚至已经想好了打电话怎么开口。可是每次拿起手机，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就迟迟按不下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打吧，郭老师对你那么好，请他是应该的。可另一个声音马上跟上来：你要是打了，他问起酒水的事怎么办？他说“你从阿姨这里拿酒水啊”，你怎么接？是拿还是不拿。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你脑子里绕来绕去，怎么都解不开。

你害怕他提起来酒水的事，哪怕只是随口打趣一句，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你最后退缩了。

你把手机收起来，告诉自己：算了，郭老师那么忙，不一定有时间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请吧。

可你心里清楚，这不是理由。这是怯懦。

是那种深到骨子里的怯懦。所以你干脆不让别人靠近。你把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机会都堵死了，然后安慰自己说，这样也好，省事。

后来你只邀请了几个高中的玩伴。你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了时间地点，告诉他们坐大巴到哪，然后你去接。

接下来几天，你开始忙着向邻居借东西。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谁家借了什么，借了多少，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农村里就这个样子，谁家有事都是一村人围着转。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人情就是这样你添一砖我加一瓦地垒起来的。

升学宴那天，伴随着礼炮声的炸响，你揉了揉睡眼，拉开窗帘就看见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

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着，火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个帮忙的婶子也陆续来了，掌勺的小姑父也来了，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切菜的、烧火的、洗碗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你就去在外面招呼客人、搬东西、端茶倒水，跑前跑后，脚不沾地。

亲戚们陆续到了，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像赶集。你在人群中穿梭，倒水递烟，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笑得脸都僵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里那位老教师来了。老人家和你一个姓，教了好多年书，没熬到**结束就退职了，据说到了80年代大规模调薪，政策只调在职，不溯及既往。典型的人走了政策才来，乡亲们说起来无不一声惋惜，那些年父母那一辈觉得铁饭碗就是香饽饽，谁家有公家人腰杆子也就算是挺直了。现在你认为也是。

哪怕他早年退职，村里也有好多人都是他的学生。他脸颊枯瘦精气神十足，走路稳稳当当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笑呵呵地走过来。

“来来来，我给你戴上。”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条红绸子做的腰带，上面用金线绣着“金榜题名”四个字。

你弯下腰，让老人家帮你把腰带系在腰间。他的手有些抖，动作却很仔细，系好了还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咱们村里又出大学生了。”

周围的人都鼓掌叫好，你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这条腰带不贵重，可那份心意重。

宴席开始了，七八桌坐得满满当当。

凉菜热菜一道一道地上，农村的席基本上是四凉四热最后再上一碗臊子面或者浆水面。菜吃的差不多了会把热菜盘子撤下去，喝酒的桌子上凉菜盘子添满。父亲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已经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但还在硬撑着。你端着饮料跟着他，以饮料代酒，一一回敬。

有人劝你喝酒，你都拒绝了：“叔，从来都不喝酒，真不会喝。”

你坚持没喝酒，一整个中午都没碰一滴。

你知道自己的酒量，抿一小口酒脸就红得像关公，喝下去更是要命。小时候那次的经历，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邻居叔叔结婚的时候，你跑去凑热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什么都新鲜。正好有长辈们在屋里喝酒，气氛正热闹，一个叔叔喝不动了，端着酒杯愁眉苦脸地到处找人代酒。他看见你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眼睛一亮，朝你招手：“樰娃子，过来过来。”

你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他端着那杯啤酒，又指了指桌上的一盅白酒，笑嘻嘻地说：“你帮叔叔把这杯啤酒和这盅白酒喝了，叔叔给五毛钱，行不行？”

五毛钱。

那时候一个鸡蛋才能换1毛钱，五毛钱能买五根辣条，三根冰棍，五块大大泡泡糖，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天大的诱惑。你看了看那杯冒着白色泡沫的啤酒，又看了看那盅透明的白酒，心想能有多难喝，五毛钱谁不要谁傻瓜。

你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下去。还行，有点苦，但能接受。

然后你拿起那盅白酒，一口闷了。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往你喉咙里塞了一把火，灼烧感从嘴巴到胃里。紧接着，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地敲了一下。你什么都顾不上了，捏着那五毛钱转身就跑，跑回家里的院子，蹲在墙角就开始吐。

母亲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你那副模样，吓了一跳。她一边骂那个不长眼的把她娃弄成这样一边把你扶进屋，让你趴在炕沿上，用手扣你的嗓子眼，帮你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你吐完了，浑身软得像一摊泥，窝在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妈，酒好难喝，钱不好拿。”

母亲抱着你，叹了口气：“咋这么贪嘴，给你你就要啊，给你钱让你吃翔你去不去？”

“——。”村里人说话都这么脏，当你听惯了也就不脏了。

你睡了整整一宿才缓过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晕的，嘴里发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那位让你代酒的叔叔听说了这件事，满心愧疚地提着一袋奶粉来看你，一个劲儿地道歉：“叔不对，叔不该让你个小娃娃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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