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升学宴（二）

打那之后，你再也没碰过酒。

所以升学宴这天，不管谁劝，你都笑着摇头，端着手里的饮料就是不撒手。

一直坚持到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亲戚们走了，邻居们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满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空酒瓶、一次性杯子、剩菜剩饭、烟头纸巾，到处都是。父亲喝多了，歪在椅子上打盹，母亲在厨房里和几个婶子收拾剩下的饭菜。

这时候，你那几个高中的玩伴凑过来了。

“来来来，现在没外人了，喝点？”

“真不行，你们知道我喝不了。”

“升学宴嘛，就喝一瓶啤酒，意思意思。”

“就是就是，大家难得聚一起，你不喝多扫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架不住人多，最后你被按在椅子上，跟着他们一起玩梦幻拖拉机、吹牛皮、扎金花，面前摆了一瓶啤酒。有人帮你倒了一杯，黄澄澄的泡沫还在往上冒。

你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围坐在身边的几个兄弟，深吸一口气，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还是那个味道。

可这一次，你没有吐。你一口一口地把那杯酒喝完了，然后又有人倒了一杯。两瓶啤酒下肚，你就彻底不行了。脸烧得发烫，脑袋晕乎乎的，看什么东西都在转。你靠在沙发上，听见他们在笑，在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然后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你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你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躺到床上怎么躺倒床上睡下的。头还是疼的，像是有个小人在里面敲鼓。窗外有说话的声音，是你的那些伙伴们，他们还在院子里坐着，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后来你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你爬起来，头还是有点沉，嗓子干得厉害。几个伙伴横七竖八地躺在上房的沙发上，有的还打着呼噜。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桌椅板凳码得整整齐齐，地上也扫过了。

父亲比你起得早，他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你出来，说了句：“醒了？头疼不疼？”

“有点。”

“这种事情喝点也好。”

你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伙伴们才陆续醒来。一个个蓬头垢面的，揉着眼睛找水喝。父亲等他们缓得差不多了，吃完饭后把他们送到了车站。有人走的时候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兰州见”，有人笑着说“下次再喝”，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你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自那一次之后，有些面孔你再也没见到过。

后来上了大学，大家各奔东西，企鹅群还在，可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人冒个泡，发个段子，也没几个人回应。那些在升学宴上笑着闹着的人，那些灌你喝酒的人，那些一起躺在沙发上打呼噜的人，慢慢地都成了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不会再拨出去的号码。

再后来，你去了另一个伙伴的升学宴。

那是隔年夏天的事了。你的同班同学，他第一年没考好复读了一年，意想不到地是那天你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郭老师。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你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你想走过去打个招呼，你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想起了自己那个没有拨出去的电话，想起了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犹豫和退缩。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他会不会问起“你那时候怎么没叫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你。

最后，你还是走了过去。

“郭老师。”你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颤抖。

他转过头来看见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熟悉的、温和的笑。“哟，是你啊，好久不见，大学生了。”

你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像是又回到了高中课堂上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

你们聊了几句，无非是“在哪里上学”“学什么专业”“适应不适应”之类的话。他一如既往地温和，一如既往地关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你心里清楚，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

那个没有拨出去的电话，像一张大网，明明靠得很近，却似乎又很远。

你一直想问问他：郭老师，你当时要是接到你的电话，会来吗？

你没有问。过去的事情永远都无法改变。

你只是站在那里，怀着满心的尴尬和遗憾，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内疚得不行。

后来有人叫郭老师过去，他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学”，就转身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没有邀请郭老师，是这一辈子没有办法忘怀的遗憾。

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大，而是因为它让你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那个因为怯懦而退缩的、因为窘迫而躲闪的、因为害怕而选择逃避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很多年以后，还时不时地会冒出来。

在每一次该开口却沉默的时候，在每一次该上前却退后的时候，在每一次因为害怕被拒绝而选择不去尝试的时候。

那天升学宴结束之后，你坐在院子里，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地把借来的东西归拢好，准备还给邻居们。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弯着腰，一样一样地清点。

你坐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母亲收拾完了，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

“咋了？”她问。

“没事。”你说。

“升学宴办完了，你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去学校了。正好你姐都在兰州，你早点上去给他们带点东西，你们三都到一起也有个照应，我也就放心了，到了学校好好学，别想家里的事。”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向屋里。

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星星很亮，风很轻，你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沟渠的青蛙不再叫唤，久到心里的那些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然后你站起来，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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