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你的打工生活基本上划上了尾声,随同父亲一起回了家准备秋收。
知了唧唧咕咕地响彻了整片天,那声音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又像是从树梢传过来的,密密匝匝地挟裹了整个村子。太阳炙烤下的黄土地更加突兀,16年刚整治过的土地没有星点绿意,一道道梯田恰似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地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可能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开始狂风暴雨。村子里的人都习惯了这种脾气暴躁的天气,早上还在摊铺碾场,中午一村人就帮着某一家人起场盖塑料膜,手忙脚乱间倒也有种别样的热闹。
每年这个时候,在城里打工的男人们都会像候鸟一样赶回来,带着一身疲惫和攒了大半年的工资,投入到这场与时间赛跑的农忙中。你们姊妹三个,从小就跟着父母干农活,个个都是一把好手。割麦、捆麦、碾场、扬场,也就是这些活计贯穿了我们的童年。
记得很早以前,你还在上小学,端午节那天陪着母亲压粪。那种活又脏又累,粪土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味道,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正好遇见同学的母亲和我同学回娘家。那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小学毕业后分到了不同的班,后来也没什么联系了,前年在朋友圈看到她结婚的消息,穿着婚纱的样子跟小时一样光彩照人。你思忖什么时候才能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她妈妈看见你,笑着说:“这孩子真懂事,知道帮妈妈分担家务。”
这句话在大人听来是夸奖,可你的低着头脸刷的一下啊就红透了,如同静宁的红富士般压弯了枝头。那时候自尊心太强了,觉得“分担家务”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是贫穷、是寒酸、是跟别人不一样。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不懂事,可年少时的敏感,大概就是这样莫名其妙。
和父亲一起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忙活了大半天。
她宰了一只往日只有过年过生日才会舍得吃的大公鸡,院子里还留着鸡毛和血迹,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母亲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父亲洗了脸坐下,我挨着他,母亲最后端着汤过来,一家三口难得这样坐在一起。
这时候你的两个姐姐已经在城里打工了,大姐聪慧但是讨厌学习,二姐愚钝点也厌恶学习,初中刚读完就辍学打工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仅仅考了一个二本家里边这么高兴的原因。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是轻松的。
母亲问你打工的事,你说了说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的日子,她点点头说:“吃点苦好,知道钱不好挣,以后就懂得珍惜了。”母亲在旁边给我夹菜,挑了一块鸡腿肉塞进你碗里,“多吃点,瘦了。”
然后就说到了大学的事。
“你录取的什么学校?”母亲端着碗问你。
“财经类的,土地资源管理专业。”
母亲其实什么也不懂,说完就忘记了,直到你毕业她也不知道你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但还是洋溢着满脸的好奇。
你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学的专业以后能干什么,说同村谁学的什么专业毕业后干什么行业挣钱多,说谁家孩子大学毕业进了什么单位。
然后你不合时宜的提起了助学贷款的事。
母亲一下子变了脸色,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助学贷款?为什么要搞助学贷款?咱们家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贷款供孩子上学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你低着头扒饭,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错话了吗。
在你的记忆里,家里条件虽然清苦,但是在农村一直算是不错的。小时候的彩色电视机,一群人过年围在你家看春晚,那场面热热闹闹的,大人们嗑着瓜子,孩子们在地上绕着圈子转。第一辆三轮车,父亲开着它去收麦子,轰鸣声在山涧回响。第一间砖瓦房,盖房子那会儿全村的人都来帮忙,上梁的那天鞭炮放得震天响。第一辆小轿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引来不少人围着看。
父亲是那种踏实肯干、勤劳节俭的人,哪怕路上掉一粒麦穗也要捡回家,路上一坨牛粪也要拾到自家地里,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们姊妹三个随了他的性子,从小就知道省钱,知道父母不容易。
可是母亲的反应,让你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
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
母亲把父亲叫到了偏房,说是“说几句话”,可那语气分明是压抑着什么的。你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菜还没怎么开动,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知了还在外面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家喊着什么。
然后,争吵就开始了。
一开始声音是压着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嗡嗡地传过来。可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嗞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钱都去哪了?”母亲的声音得像把刀子仿佛能剥开父亲压在心底的话。
“能去哪,借给别人了。”父亲的语气低沉,带着一种心虚的强硬。
“借给别人了?儿子都要上大学了你能借给别人?你借钱给谁了?借了多少?你给我说清楚!”
“你不要再闹了,学费的事我说了我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办法?你去哪想办法?我告诉你,家里的钱到底去哪了,我早就听说了——”
“你听说什么了?”
“我听人说你干那啥了,是不是?过年那阵子,你是不是把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是不是?!”
偏房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片刻的安静,比任何争吵都让人心慌。
“你就这样给娃做榜样的?”母亲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你在外头打工,我跟娃省吃俭用,你倒好,你——”
“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干得出来我就说得出来!”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
不知道是盘子还是碗,碎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你坐在堂屋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眼睛里全是惶恐。
偏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母亲红着眼眶冲了出来,径直走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父亲随后出来,脸色铁青,他站在偏房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那晚,母亲哭红了双眼。
你端着一碗饭站在房间门口,敲门,不应。把饭放在门口的地上,蹲下来小声说:“妈,吃点东西吧。”
屋里没有声音。
你又说:“妈,没事的,学费的事你自己能想办法,你打工挣得钱、家里再凑一点,咱不申请贷款也够了。”
门突然开了,母亲的眼睛红肿,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他……他也是想添补一下家用,他就是一时糊涂找错了路子。”
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那会儿你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榜样,什么能做不能说,什么路子,这些词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你的心上,可你又说不清楚到底疼在哪里。
你只知道,那个你以为坚不可摧的家,好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天晚你躺在床上。母亲和父亲的争执一直在耳边徘徊,哪怕堵上了耳朵也不行。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你爬起来,看见父亲已经在磨镰刀了。嚯嚯的磨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作响,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神情专注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母亲也起来了,在院角生着火炉熬罐罐茶,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过早饭,你拿起镰刀,跟着父母出了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地里的露水沾湿了裤腿,麦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父亲走在前头,你和母亲跟在后头,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割麦、捆麦、碾麦,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农村里都是这样,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今天你家割麦,大家来帮忙;明天我家碾场,亲戚们都来搭把手。三五个亲戚谁家要紧先帮谁家收割,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有亲戚说起你考上大学的事,语气里全是羡慕:“这孩子有出息,你们两口子有福气。”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
又有亲戚说:“该给孩子办个升学宴,热闹热闹。”
父亲咬了咬牙,点点头说:“办。”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埋怨,有心酸,有无奈,但最后都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点了头。
你知道,这个升学宴办下来,少说也要几千块钱。对于现在的家里来说,这几千块钱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可你也知道,父母之所以咬牙答应,不只是为了庆祝你考上大学,更是为了在这个村子里撑起一个家的体面,为了堵住那些可能会有的闲言碎语,为了让所有人看到这个家,还好好的。
可是,真的还好好的吗?
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又听见偏房里传来低低的声音,不是争吵,是母亲在哭,父亲在叹气。那个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窗外,知了还在叫,没完没了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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